特使来其实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汉帝国的宰相萧何,去世了。
天渐渐暗了,有人进来点起了灯光,照亮了屋里的两个人。两个人是一老一少。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都在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
年轻人叫刘肥。这个名字有点拧巴,这个肥字本来应该属于一个很胖的人,但这个年轻人却很瘦。他实在是胖不起来,自打懂事起他就活得非常内疚,他是父亲刘邦与使唤丫头曹氏一时衝动犯下的错误。当他一生下来,看到的是父亲皱著的眉头,正妻吕氏凶狠的目光和母亲满脸的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的错误大了,一不留神,竟成了这个家族的长子,惹得每个人都不高兴。
庶子是没有地位的。作为一个多餘的人,他站在一边看著世间风云变幻,看著自己不著调的父亲竟然鬼使神差地当了皇帝。整个过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远远地躲在后方,他的任务就是别碍别人的眼,别惹别人讨厌。
他唯一的温暖就是萧何——他父亲的老兄弟。他庇护著他,不管多忙,萧何都会过来看看他,给他一些小东西,和他说话。他心底里一直想,其实萧何才更像是他的父亲。
父亲做了皇帝,大封天下诸王。又是萧何说情,封他做了齐王。齐国是个好地方,那是当年周武王封给姜子牙的地方。他临行时泪眼朦朧地看著萧何,他知道,这个父辈已经没法为他做更多了。
他是个软弱的人,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谨小慎微,让他找不到当王的感觉。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面前这个人来了。这个人也是他父亲的老兄弟,但他和他不熟,他一直在前面打仗。现在这个人主动要求来给他当相国,帮他治理齐国。他一看到这个严肃、不苟言笑的人,他就知道,上天总算待他不薄,自己又有主心骨了。这个人就是曹参。
与此同时,曹参看著眼前跳动的火光,在心里也叹了口气,当年的老兄弟就这么走了。想想当年从沛县老家一块儿闯出来的这些人,他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
当年的带头大哥、混混出身的刘邦,是乡治保主任;曹参自己是个管监狱的牢头;灌婴是赶大车的车伕;樊噲是卖狗肉的屠户;周勃是个吹鼓手;就是萧何还像点样,算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就是这么一帮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天下竟然落到了他们手里,这么一帮人竟然神气活现地坐在朝堂上主宰天下。曹参看著外面晦暗不明的星空,心里苦笑:难道这就是天意?
外面起风了。曹参打破了沉默,对齐王刘肥说:我很快就要进京了,我想萧何临终前向皇帝推荐的人,一定是我。
刘肥吃了一惊,慌乱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说道:萧何不是和你一直不和吗?怎么还会推荐你呢?
当初刘邦封赏天下功臣,曹参因为战功彪炳,被公推第一。但刘邦却把第一功臣给了萧何,他的理由是:群雄逐鹿天下,大家在前面东挡西杀,只能算是猎狗;萧何在后方镇守,运兵筹粮,那才是猎人。弄得大伙嘴上服气,但心里不痛快:我们出生入死地玩命,到头来怎么成了狗了?
现在听见刘肥问,曹参平静地反问:萧何是文治第一,我是武功第一,两个第一在一起能和吗?那样你父亲还睡得著觉吗?
刘肥体会著其中的滋味,想著曹参战功天下第一,却从中央远避到地方,这里面的胸怀以及韜晦心机,深不可测,让人不可捉摸;再想想萧何、曹参这两位叔父,对自己这个可怜人关怀备至,现在一个死去,一个又要离开。国家有制度,诸侯王无故不得进京。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这些年他对曹参一直以师礼相待。满心凄惶的刘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俯身下去,说了句:师父保重!
三天后,曹参被召进京。年仅18岁的汉惠帝刘盈郑重其事地把相印授予了他,曹参当上了汉帝国第二任的宰相。
可从这天开始,汉惠帝就见不到人了。那时候宰相是在官邸办公,也就是在家办公。自从曹参从自己这里领走了相印,皇帝就再也没见到人;大臣有公务到相府去见曹参,答案基本就是一句话,以前是怎么办的,现在还怎么办。说完这句话,就请大伙喝酒。
就这样每天醇酒美人,少年天子刘盈不乐意了。你这不是倚老卖老吗?你这不是看不起我吗?有这样拿喝酒当办公的吗?越想越生气,刘盈就叫来了自己的哥们,也就是曹参的儿子曹窋,让他回去问问他爸,高祖归天,皇帝年轻,全靠著宰相治理天下,可您这么天天喝酒,不管事,怎么能治理好天下呢?
曹窋心里也是一肚子气,回到家,一看他爸和一帮大臣正喝呢。曹窋气鼓鼓地把皇帝的话说了,没想到老曹还急了,把酒杯劈头盖脸地扔过来,你一小毛孩子也敢掺和国事。教人把曹窋按地上打了二十板子。
汉惠帝刘盈一听就急了,立刻派人传宰相。等曹参一来,刘盈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曹参平静地问:请问陛下,您和高祖相比谁更英明?刘盈回答:我当然不如先帝。曹参又问:我和萧何相比又如何?刘盈冷笑著回答:我看你好像也不如萧何。曹参笑了:是啊,您不如先帝,我不如萧何,他们以前制定的法令规章,我们就继续照著做,不是很好吗?
惠帝刘盈默默想了很久,最后释然地笑了:你果然是个明白人,萧何没有看错。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宰相尽可以继续无为而治,但何必喝酒伤害自己的身体呢?
曹参瞟了一眼汉惠帝刘盈身后的幕帐,他好像看到了那双锋利的眼睛,他淡然一笑:谢陛下关心。
曹参为相三年,就因饮酒过度而死。而就在这三年,天下大治,渐渐恢復了生机。曹参之后,陈平继相位,继续遵循萧规曹随的政策,同样也因为畏惧幕后那位吕后的威势,一味饮酒韜晦,不过这个聪明人幸运地坚持到了最后。
今天说的是在历史上非常有名的萧规曹随,那这两位宰相的那个『规』和『随』到底是什么呢?说到底就是:清静无为,无为而治,与民休养生息。很多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道家。
老子在道德经里说,不设立什么先进、劳模典型,没有功名,老百姓也就没什么好争的了;不看重金银财宝,不追求什么名牌名车,老百姓也就没那么多贪念了;不搞什么主义,也不整什么伟大事业,老百姓的心就会平静安稳。高人治国,就是让大家吃饱穿暖,乐天知足,悠哉悠哉地享受生活,心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自己就先别有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踏实了,无为了,大伙也就都有踏实日子过了。
其实无为是相对有为而说的。像汉朝之前的秦朝,实在是太有为了。
秦朝以严刑峻法著称,都说秦法三千条,其中的三是多的意思,那意思就是远远不止三千条。法条太多,人实在记不住;那时候又是竹简,拿著很不方便。这时出了一个奇才,就是后来祸乱了秦朝的太监赵高。他就记得住,竹简堆著跟山一样,你随便问一条,他张嘴就来,他下过苦功,而且记忆力超强。就凭这个能耐,始皇帝走哪儿都带著他,他就是始皇帝的贴身法律顾问。
弄这么多法干嘛呢?因为秦国要干大事,几代人都有统一天下的伟大情怀。法律越加越多,最后把全国变成了一个大兵营,变成了一个强劲的战争机器。生在这段时间,人过的就不是人的日子了。所以说,生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儘管让后人说起来津津乐道挺过癮,但当时的人们是很不幸的。
没有一本书里说过,萧何的道家思想是跟谁学来的。但来自社会底层的这帮淮西兄弟,深知民间疾苦,知道在一统天下的伟大事业下,老百姓的苦难。萧何的选择应该是顺从自然,而道家本身就是以自然为法,所以不管是萧何选择了道家,还是道家选择了萧何,应该说,这是一个自然的结合。
与浩若烟海的秦法相反,萧何在进入关中时,和百姓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和偷盗者有罪。完了,就这三条。后来也知道这三条对打击犯罪实在是不够用,最后加到九章,其实还是非常粗泛的。
和以前历朝历代相比,汉朝统治集团的出身和教育水平是最低的。所以他们很清楚他们没法教育老百姓该怎样生活,老百姓自己很清楚,比你还明白呢。你只要别生事,别弄航空母舰,也别整卫星上天,什么奥运会、亚运会一律别开就行了。
这种思想延续下去,就导致了后来的文景之治,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盛世。那时候的景像现在看著就不可思议了,这期间,国家成了真正的小政府,几乎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大的举动。文帝后期,天下租税减半,有一年甚至全免。宫廷里几年都没有添新的车辆,帷帐上不许绣花,皇后的裙子都不许拖地。到景帝时更邪乎,那么大个未央宫,宫女太监加起来才三十六个人,夜里空的都吓人。省的钱都哪去了?都省给老百姓了。那时候一个县的政府公务员才六个人。无为而治到了极致。
道家,在诸子百家中其实并不显眼。在老子留下五千言道德经飘然而去之前,世人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用孔子的一句话形容最合适不过了,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在一些古书里却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像在孔子周游列国时,经常有道家人士出现在周围放言讥讽。算了吧,放下吧,天下没你们还好点,天下就是因为你们的伟大理想给折腾乱的。
道家的思想高远,高的摸不到头。它的模型太大了,在它之后上千年,人们还在争论世界是平的还是圆的,而道家很早已经开始研究宇宙问题了,它所说的『道』甚至在宇宙开始前就有了。中国哲学刚一亮相,就惊世骇俗到了这个高度,太不可思议了。
但道家一直被认为是隐士的学问,隐遁在山野之间。特别是庄子,对入世,对政治,表示了强烈的厌恶情绪。所以听起来这么高深莫测的学问,对治世到底有没有用,汉朝是第一个进行了大规模的社会实践。
实践的结果有利有弊。有利的是:生在那时候实在是太幸福了,人们过著简单、无忧无虑的生活,悠然自得,自己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但也有不利的事:那就是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生活,很遗憾,你的旁边还有匈奴。当你无为而治,你的国家机器几乎停止运转的时候,你怎么抵挡那三十万如狼似虎的匈奴骑兵?
所以像老子『小国寡民』、『无为而治』的理想社会模型,一碰到天灾人祸就出问题了。遇到大的洪水、大旱,你政府拿什么救灾?周围强敌环伺,经常有外族入侵,你拿什么抵挡?这就是为什么汉武帝一改历代的政策,开始借用儒家、法家,打造强大的国家机器,因为实在是不改不行了,匈奴人就快抢到炕头上来了。
像萧何、曹参这样的社会实践,在后来历史上又有过两次。一次就是统一了三国的晋武帝司马炎,当时天下也是满目疮痍,人口锐减,司马炎也实行了无为而治的政策,民生得到了很大的恢復。但很快,弊端也就显现了,中央政府太弱,短暂的盛世之后,接著就是八王之乱,天下又乱套了。
另一次就是战乱之后诞生的唐朝。老李家瞎联繫说自己是老子李耳的后代,但李世民和武则天都是雄才大略的『有为之主』,跟道家实际没什么关系。而玄宗李隆基是真信,他用的名相姚崇就是著名道家,结果再次上演无为而治,国家当时富得都无法形容。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之后就爆发了安史之乱,国家根本无力抵挡。
在这之后,道家就渐渐退出了政治舞台,退出了庙堂,逐渐演变成了追求长生、成仙的山野宗教。
但道家作为中国文化三大支柱之一,在社会实践上儘管有它的局限性,但它的很多思想是很了不起的。后来很多大政治家都说自己是外儒内道,依照自然规律顺势而为,依然是治世的法宝。
我有这样一个比喻:中华民族一路走来,就像是顺水行舟。那个水就是自然规律,是道家;船是规矩,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是儒家;而回头是岸,随时给自己留下的那条退路,就是释家。
在茫茫宇宙里,我们这样一路走过来,也将这样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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