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出生在北京,除了我。在我父亲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因为政治运动,举家搬出了北京。我自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这让我既远离北京又活在北京。远离北京自是不需要解释。说我活在北京,是因为我生活中的一切,从饮食到口音,都很北京。我生平第一次对真实的北京有印象是在我五岁时随爷爷奶奶回老家探亲的时候。我们家的老宅子——一个四合院——就坐落在军博的后面。自从我们全家搬走后,这个院子就归我姑奶奶一家所有。不过我对那个院子真是没什么印象了,我所有的有关这次旅行的记忆就是鸡蛋羹拌饭和在公园里开碰碰车。自那次旅行后,我们全家,除了我,再也没有去过北京。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很多年,我不知道,他们在弥留之际心中是否曾泛起乡愁,是否对北京有过一丝的想念;我只知道,当我再次踏上故土,听到熟悉的乡音时,涌出的是眼泪。
08年,我生平第二次去了北京,为的是考研的复试。我承认当年我坚持考北京的学校,是因为我觉得作为一个北京人我应该回到北京。下了火车,放眼望去满是陌生,像是对我无声的嘲讽。还好,我还有京腔可以拥抱,它让我想起去世的爷爷和奶奶。我逗留了一周的时间,住在北师大对面的一个地下旅馆里。复试很糟糕,所以,我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失败。离开北京的那天上午,我坐地铁去了天安门广场。摸著大门上的圆形铁钉,我不知道,它们是否曾被我的家人触碰过;我只知道,我想以这种方式触碰它们。
11年,我第三次到北京,考博。坐在北大的自习室里,我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也是逗留了一周,除了复习和考试,我哪都没去。坐公车去火车站时,我特意在军博附近提前下车,徒步,为的是多看几眼军博。我不知道,我踩到的柏油路面是否也留有我家人的脚印;我只知道,我看到的军博是他们曾看到的军博,所以我已与他们隔空对望。
12年,我第四次到北京,去留服中心办理来新西兰的手续。小舅子已经是北大的学生了,在学校食堂热情款待我。我坦然地看著面前熙熙攘攘的天之骄子,已没有了上次的自卑。离开北京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徜徉在北京的街头,在熙熙攘攘中揣摩著每个人背后的故事我不知道,我今后的人生轨跡还能与这个城市交匯几次;我只知道,那曾经的万家灯火里有属于我家人的一盏。
今晚,我听到《北京北京》,有了想说话的衝动和勇气。我似乎朦朦朧朧地明白了何为思乡。单单只是想想祖祖辈辈们在那座城市里的笑和泪,就已经让我无法抑制自己想在那里生活的衝动。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落脚在哪;但我知道,即使我从来不属于北京,我还是——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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