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才华阜比仙,还得后世文人盛赞的妙玉,是个活生生的个体。不仅是个体,还是个成窑杯子都随意砸的金钱堆里养出来的个体,是万人难入她眼的高级个体——不仅不止百里挑一,简直就是十万百万里挑一。是个狂妄孤高的伟大典型了。
本来一个个舞文弄墨的“个体”,笔下口里要讲个体不讲群体,也正与文章要载魔不要载道,人要当个什么翼一般,都是个人的自由选择。他人无权勉强,只管载著当著就是。只是男妙玉女妙玉“瀟洒个体”顾影自怜地当著当著,却又耐不得寂寞,还要赶个时髦,也来谈人文精神,来讲大众话题。
竟然就要用将成窑杯子“砸了也不得给她”的妙玉,借了宝玉一句“些微知识”作个过渡,轻轻巧巧,就用了一个“个体”,将广大百姓,从人文范围中开除。——与那漫无边际地歌颂美好的西式自由民主人权,最后一句“贫农要饭”甩了底层大众,再一句落实到“个人”,便只顾他自己,是一个作派。
中国这文学艺术里,好不容易有个贫姥姥在大观园内露个脸,却被杯儿盏儿贬得不成样子,勉强凑得个“人籍”,又被猫鸟们比了下去。——严格说来姥姥还算不得最下层的百姓,雇得起小丫头,家里还有地。那受雇的丫头及她家人,还有一部红楼中,除了晴雯等几个底层丫头,得作了衬托公子小姐的“不入等的个体”,其餘那服伺贵族的,供了红楼之灯红酒绿的,遭了灾还得给贾珍供若干年货的一庄百姓,才更是万千不见天日的“群体”。
说起这个“左翼”,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咱只知道在中国,由于它沉沦的苦难历史,她的左翼,便历来是指看见大众苦难之翼,解救大众苦难之翼,进一步就是为大众献身之翼。今天就是为解决民生问题,在世界大市场的复杂形势中逐步消除种种弊端,积极为国家民族平稳前行想办法之翼。总而言之一个最基本的标准,就是要讲大多数要讲人民性。
西方不用为“人民性”费神,不用为“左翼右翼”之争费劲,是因为几百年前,它那贫农要饭的底层人民,早早得以送出国门打拼,与母国人一般儿,升级成了国际级的中产阶级。演化到在大市场中依然佔了优势,更有贫有保底的福利。于是重视猫鸟的“个体”,没有贫农要饭们衬著,自是逍遥自在。而在第三世界国家,甩不掉脱不开的,偏是化不成猫鸟的广大“群体”。
所以在中国这个人文精神,这个自由民主与人权,确实大不如西方那般好讲。鸟儿猫儿当得成个体,皆因鸟猫不打秋丰,得不著母蝗虫的绰号;不会喝茶,碰不著成窑的杯子;更不会发言反驳,贵族文人就不会因骂了“贫农要饭”而露无理粗鄙。对著鸟儿猫儿表达一个怜惜,显示出精致优雅,寄托得雅兴闲情,衬得出花红柳绿。那贫农要饭,却是单用几句“怜惜”的“些微知识”,单用几块钱几斤粮票,是打发不开的。
最重要的是,鸟猫们不是“耕者”,无有“田地”之要求,不会闹翻身解放之主义。于是便生出中国某些文人的此等作法,将其作成面目模糊不清的群体之后,取几个骂名以蔽之:贫农要饭,穷鬼痞子泥腿子。——还一直骂到自由民主旗帜满世界飘的今天,骂到“正统的”自由民主的地盘上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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