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的一个星期天,娘与人交换劳动力来我家掌犁耕地,自己就去给别人家做缝纫活。家里,姨娘陪著我。姨娘是娘的姐姐,住在近百里地的南县县城西门外,哥哥寄住在她家读初中。那时,一个县也只有县城里有一所中学。姨娘来看娘和我,住了几天又想著自家的事情,念著要回去。这天,姨娘做好早饭,同我吃过,叮嘱我要听娘的话,好好做作业,争取期末考出成绩来,然后便动身回家。我大声哭著,扯著姨娘的衣角不让走,怎么也没留住。姨娘走得远远的,看不见了,我才一脸泪痕转身回家。
姨娘不在,家里突然显得冷冷清清,一时间,孤独的我非常想念娘,想著告诉娘没有留住姨娘的委屈。午饭,姨娘按照娘中午不在家里的办法,给我备好了饭菜盖在锅里。我家小锅小灶,灶就用一个损坏了坛边的菜罈子,在坛肚上开个正方形的口,成了烧火做饭的灶,烧把火能见热,热热饭就能吃。午饭后,邻舍家用大锅大灶蒸的米浆发糕,盛了三块端过来,想让远方的客人尝尝他们的厨艺。我将这三块冒著热气散著芳香的发糕换盛自家碗中。姨娘虽然走了,我不独食,放进食柜,等待娘回家同吃。娘做缝纫,为了多给人家作些手工活,回来常很晚。八岁起,我就经常做饭自己吃。今天,心里总想著娘和姨娘在身边的快乐,想著想著,手中拿著烧火做饭的芦桿,在左膝盖上使劲折断,“喳”的一声,不小心裂开的芦皮剌进膝中肉内很深,顿时鲜血直流。无人照护的我,搂起裤子急忙一把又一把抓著灶膛里的冷灰将流血的伤口堵住,血久久才止,然后用布条裹上。饭要做,腿要动,动一下又痛得眼泪直下,一刻难忍还得咬住牙,渴望娘快回家。回家的娘,见我左腿裤子上全是血跡,听完缘由,便泪流满面,责怪我不应该饿著肚子不吃放著的发糕。见到娘,我心里温馨,忘了哭泣,忘了膝中的疼痛。
无人做伴的孩子,心中的甜蜜,莫如娘回家。
1967年夏季,我满23岁,正在变相劳动改造。华阁公社革命委员会派人通知生产队,要我在復兴港码头最显眼的交通管理站西墙上画一幅大型彩色“文革”宣传画。此令不可违,却也正好表现自己画艺。但是,娘患了严重心臟病,我心神不安。我自学中医,知道“天王补心丹”适合治疗此病,却四处无售,想根治,需要坚持服用很长时间。三层楼房的西墙让我作画,搬运工搭架子就忙了一天。我爬上爬下快速作画,一天也只勾下图形。晚上,我急忙找乡里卫生院的医生朋友肖之炳,求助他配齐三个疗程的“天王补心丹”药材,借用一下中药碾槽,让我在医院内将药材碾成粉末,蜜炼此丹。乡下卫生院,只有人工碾细中药材料的条件,我忙到卫生院闭门,豆大汗珠洒落一地,又赶回家看娘,虽精疲力尽,却心中踏实。第二天,我上架作画到天黑,又马上去卫生院碾製丹药,连续三天,画作完,丹炼好,公社革委会办公室又把我扣下来办《双抢战报》,审编各生产大队搜集上来的报导。夜再深,我也要急匆匆回家,轻轻推开娘的房门。娘心悸,我就跪在娘床头,扒在娘耳边,轻轻询问病情。那时我娘50岁,直到89岁逝世,心臟病再没復发。
为娘尽心治病,儿子责无旁贷。回家护理病母,良心才有寄託。
娘逝世后,我常想著传说中的英灵再现,希望某个晚上,娘会回家出现在眼前。
故乡还有娘的墓室,清明时节,我必定去看娘。
某天,我会走不动了,娘那里是天堂,也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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