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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的初春,正是给越冬小麦浇返青水的季节,我被派去看畦——浇麦子的水从河里抽上来,沿著沟渠送到每块麦田,麦田又分成一畦畦的,每畦中有十几垄。看畦的人要根据每一畦吃水的情况,随时挖开或堵起水沟,让水按著麦垄的走向灌满一畦,再灌下一畦。
看畦很辛苦,一个人要照管几亩地,虽然体力消耗并不多,但没日没夜。尤其在夜里,仅凭天上的星光照亮,脚下趟著冰水,厚厚的棉大衣挡不住三更后的砭骨的西北风,冻得人浑身发抖。最怕的是“跑水”——水流衝开了畦埂,在田里氾滥,有时还流到了田外。都知道春雨贵如油,北方的春天春雨极少,冬小麦返青全靠浇透水,河水的抽取是按时段分配给各村庄各生产队,如果跑了水,不但看畦的人要四处堵漏疲于奔命,麦田浇不透还要扣工分,更要挨批评,特别是我们知青,会被视为“表现不好”,将来若有上学、返城等机会就会失之交臂。
那天天快亮时,因连日夜班,我坐在畦埂上睡著了。等到被冻醒时,才发现四周一片汪洋,我就坐在水中央。蓦地惊跳起来,顾不得身上已经透湿的棉衣裤,只管深一脚浅一脚拚命奔跑著堵漏,跑了水的地里没有一寸乾土可以用来筑田埂挡水,堵了漏,漏了堵,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已经筋疲力尽,太阳升起来了,衣服从里到外湿淋淋,滴滴答答的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
天外救兵是一辆慢慢驶来的牛车。
赶车的王兄是来给我浇的麦田送氨水。他常来知青点串门,还是我在大队“大批判组”一起舞文弄墨的笔友,他家成分是地主,在村里一直受排挤,和知青颇有些惺惺相惜,看到我的狼狈相,他二话不说,抄起车上的铁锹就跳到田里帮我堵漏,到底是男人力气大,也有经验,不消半小时,水势被拦住,在新筑起的畦埂间汨汨流淌,映著朝阳波光粼粼。“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被他一问,我才道出原委,不由得连打两个冷战。“不行,你得回去换衣服,这样要冻坏的。”他说。
“我走了,谁给我看畦?”我岂不知这样会冻出病来,但实在无奈。
“我来帮你看著畦,你把牛车赶回村去,再拉一袋氨水来。这样你就可以回宿舍换衣服。”
“但我没赶过牛呀,再说去换衣服耽误了时间,你要挨批评的。”送氨水也是个辛苦活儿,要不停的往返于村子与各地块之间。氨水装在黑色的大橡胶口袋里,要随著浇地的水流灌溉进每一块麦地,如果氨水断档,麦子就长不好。
“没事,你把牛车赶到场院,让看场的把氨水帮你装上车,再把牛赶到村口,拍拍老黄牛的头,沿著这条路,老黄牛会自己走来找我的。”
“真的?!它能认路?”我很惊奇。
“是,我保证,你放心。”看著王兄很有把握的样子,摸摸身上的棉衣已经开始结冰,我别无选择。
我接过了王兄手中的赶车棍——赶牛用木棍不用鞭子,“它很听话,走慢了用棍子轻轻敲敲它的胯,它就知道了,这牛仁义,通人性。”话虽这样说,我亲眼见过这老黄牛在挖河工地发脾气,两个男工也拉不住它,被它沿著河堤狂奔而去,所谓“牛脾气”真不是玩的。
“没事没事,它会听你的话,你摸摸它。”我乍著胆子摸了摸牛头,老黄牛瞇了瞇眼睛,一脸诚恳的看著我。“走嘍!”我壮著胆跳上车。
一路上我一直在和牛说话,绞尽脑汁哄著它,还给它小声唱歌。老黄牛真的很听话,一直到场院都没让我用上赶车棍。等装好氨水,我按王兄的指点赶著车到村口:“好了,乖乖的往前走,听话——”我跳下车拍拍牛头,老黄牛还是一脸诚恳的看著我,它的眼睛大大的,瞳仁是深棕色,很亮。
从那以后,我和老黄牛建立了默契,只要从场院经过,我一定会去牛棚看看它,给它添把料。收工时牲口回村,我会抽空赶来打一桶清凉的井水餵它喝,它总是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著我,脸上写满了诚恳、信任、友善……
上帝造人为万物灵长,我一直相信动物与人能有沟通,特别是家畜家禽,它们完全能理解你的善意,并予以回应。人与人之间有猜忌、嫉妒、纷争、恩将仇报……但动物不会。俗语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在困窘时曾受惠于老黄牛但无以为报,仅以一篇拙文,记述这位无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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