刎颈之交,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两个人是抹脖子的交情,为了对方我可以随时牺牲自己的生命。
这两位没赶上事来检验自己的诺言,但古人性格豪爽,后来还真有人是这么干的。大约2700百年前,当时有一段对话,让后来无数的后生小子们,为之热泪盈眶。
当时,晋国的赵家被灭门,主人公赵朔被杀,他的两个朋友抱著赵家的孤儿逃进了山里。
公孙杵臼问程婴:把孤儿养大和死哪个更难?
程婴回答:死容易,养育孤儿难。
公孙杵臼说:大哥平时和你最好,你来难的吧,我挑个容易的,我去死。
两个男人互相凝视,默默无语。
和成全那段友谊相比,死反而成了容易的事!这应该就算是刎颈之交了。
中国人爱交朋友,也讲究交朋友。
人生得一朋友不容易,有多难?就像两个月亮碰到一起那么难。过去有人问,为什么朋友的朋字不是两个日,而是两个月呢?我想,月是晚上,只有此时人才会感到孤独;两个内心孤独的人靠在一起,这就是朋友。
交朋友是全身心的,是要动感情的,这里面留下的故事太多了。像伯牙子期,那是知音之交;羊角哀左伯桃,那是舍命之交;刘关张老哥仨一个头磕在地上,那是生死之交;管仲鲍叔牙,那是知己之交;孔融和禰衡,那是忘年之交;另外还有莫逆之交、鸡黍之交、车笠之交、八拜之交等等。
这里面的每一『交』,都是一段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和那些交情相比,今天说的刎颈之交,更直白,更邪乎,更夸张。人只有一次生命,死是底线,是最后的砝码,根本退无可退。但人们还是毫无保留地把生命拿出来。因为在他们心中,那段友谊比生命更宝贵,更难得。
能把故事传下来的都不是凡人,上面这些奇人把交朋友做到了神圣的地步,我们一般人只能望其项背。很多人也神往,也模仿,但俗人就是俗人,到不了人家那境界。开始还像那么回事,到后来就落得分道扬鑣,很多人甚至反目成仇。今天给大家讲一段张耳陈余的故事,这是另一段著名的刎颈之交。我想这个可能更贴近生活,更有现实意义。
张耳,河南开封人。年轻时曾经是战国四公子之首信陵君的门客。信陵君死后,张耳流落江湖,成了一个半明半暗的黑道人物。
张耳为人深沉有大志,加上复杂的身世背景,在江湖上一时贤名四起,成了江湖少年的追随对象。在众多的追随者中,有一个嬉皮笑脸的小痞子引起了张耳的注意,两人有过简短的交往,这个人就是刘邦。
那时天下乱像已现,大家都在找退路。一个富豪看出天下早晚要落入张耳这些人的手中,于是让女儿改嫁,嫁给了张耳,并出大钱资助张耳,让他游侠江湖。这下,张耳的名声更大了。
陈余也是开封人,和张耳是老乡。
陈余爱好儒家学说,精明强干,特别是有一身好功夫,让他在江湖上也颇有威名。可能同样出于对世道的担忧,也有一位大富豪把女儿嫁给了陈余,也资助他云游天下。
就这样,两个人在老家没碰著,出来行走江湖的时候却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听说过对方,互相仰慕,而且又是老乡,知根知底,于是一下就成了贴心的好朋友。张耳比陈余大二十多岁,陈余对大哥就像对自己的父亲一样。二人模仿当年廉颇蔺相如故事,约为刎颈之交。在江湖上一时传为美谈。
两个人名声太大,又有黑社会色彩,在当时就上了秦王朝政府的黑名单,悬赏千金捉拿这兄弟二人。张耳陈余开始四处逃亡,最后躲到了陈国。
兄弟二人默默地等待著。终于,两个泥脚桿子陈胜、吴广扯旗造反了,而且声势还越闹越大。兄弟二人看到机会赶去投奔,陈胜一看有名人前来,自然大喜,于是二人都当上了官,成了将领。
前些年的历史书说这二人是混入起义队伍的投机分子,动机不纯,其实说的也有道理。
在跟随武臣北伐以后,张耳陈余的地位逐步提高。后来,武臣自封为赵王,二人一步登天:陈余被封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武臣死后,二人拥护原来赵国国君的后裔赵歇为王,重新恢复了赵国。其实,赵歇不过是个傀儡或者幌子,真正的实权已经牢牢控制在了张耳、陈余二人手中。
这时候再回头看,当初起义的农民兄弟一个个都死了,所谓的革命成果,最后落到了这帮投机分子的手中。带头起事的农民兄弟从来都是龙套,几千的历史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一点。
从朝不保夕,到现在达到人生的顶峰,兄弟二人的情谊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秦朝大将章邯带领大军开始反攻,大破楚军,杀死了项梁;然后北渡黄河,进攻赵军。张耳与赵王歇败走巨鹿,秦军猛将王离率军围住了这座死城。陈余带领一支军队赶来增援,但敌众我寡,无法突围进城营救。
当时的情况非常严重,巨鹿城内兵少粮尽,眼看就不行了;陈余率领几万人驻扎在城北,不敢妄动。陈余害怕救人不成,最后连老本都赔进去。于是,张耳数次派人去请求陈余前来援助,而陈余还是犹豫不决。这下,张耳急眼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出现了裂痕。
张耳急眼的理由更多是情感上的:你我既然是刎颈之交,彼此为对方应该不惜生命。即使明知道是前来送死,你也应该来。何况你真的拚命来救,还可能有一、二成的希望。
陈余犹豫的理由则比较理性:谁都知道我去就是送死,明知道是送死,起不到任何效果,为什么要去呢?我并不怕死,我是想保存实力,即使你死了,将来还可以为你报仇。现在赶去送死,就如同把肉送给饿虎,有什么意义呢?
仔细分析,二人的说法都有道理。
张耳说法的道理是:很多事情,我们不能因为不容易做到,或者希望很小就不去做了。恰恰相反,正是在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献身精神中,刎颈之交才能体现出真正的意义。否则,不就成了口号?在这里,不能做利益的算计和理性的考虑。
陈余的说法也有道理:明知是死,徒劳无益。逞匹夫之勇,豪迈一时,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我们都来送死,你当大哥的心里平衡了,而我这几万弟兄呢,大家都有妻儿老小,我要对士兵负责,不能把肉送到老虎嘴里去。
但二人的说法又都有问题。
对陈余来说,不管心中怎么想的,嘴上说的再好听,但不敢出兵营救好友,在行动上来说,就已经是一种贪生怕死的表现了。
对张耳来说,他的要求也确实太苛刻。明知道是死,还让自己的好朋友来吗?既然是朋友,就要成全对方,牺牲自己。刎颈之交,是要为了对方抹脖子,而不是要求对方为自己掉脑袋。如果都是希望对方为自己玩命,那从开始对刎颈之交这件事就理解错了。
咱们再看看那些传奇人物是怎么做的。回到开始的场景,公孙杵臼为了掩护程婴和赵氏孤儿,选了容易的,自己拼出去死了。程婴忍辱负重把孩子养大,就在报仇伸冤的成功时刻,程婴自杀了,就为到阴间去告诉老友公孙一声,他把这件比较难的事情做成了。
对照典型找差距,如果我们把二人的言行反过来,可能又是另外一个局面:如果陈余见好友被围,马上红著眼破釜沉舟,率全军前来营救。而张耳深受感动,苦口婆心地规劝,说千万不要这样做,一起送死,还不如保存实力,以后为我报仇。这样意气用事,于事无补。最后陈余无奈,大哭著离去。
如果结果真是这样,那这兄弟二人也差不多成传奇人物了。但很可惜,这二人和我们一样,不过是俗人罢了。
当初草民一个,贱命一条,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会丢掉。所以这个时候容易诞生『刎颈之交』。严酷的外在条件、紧张的局势使得生与死就在转瞬之间,当生存还是死亡天天成为问题的时候,生死之交才成为可能。
而现在呢?都成了人物,正活的轰轰烈烈,春风得意,于是害怕死了,不愿意死了,对死开始斤斤计较了。其实,自从他们两个成为所谓的人物以后,刎颈之交就仅仅具有美好回忆的价值了。一遇到考验,丢人现眼的情景马上就上演了。
这个故事对我们俗人的现实意义是:珍惜朋友间的友谊,而那些早年间的激情诺言,就把它保留在美好的记忆里吧。
这兄弟二人的结局让后人耻笑,和很多人交朋友的经历一样,从刎颈之交,到分道扬鑣,到最后反目成仇。恨生于爱,爱与恨,有时就在一转念间。
前面的见死不救已经伤了感情,后来的一颗将印又使二人彻底翻脸。
最后还是项羽解了巨鹿之围,兄弟二人见面,张耳当众责备陈余见死不救,陈余还是那套词儿,说我不能带著大伙白白送死。二人越吵越凶,陈余一怒,把将印摘了下来,说,大哥,你要是这么怨恨我,我就不干了。说完起身上厕所了。
张耳正犯楞,这时有底下人窜登,这是上天给你的机会,不要不祥。张耳一听,真就把将印掛腰上了。陈余回来一看,二话不说,带上几百弟兄转身就走了。从此二人分道扬鑣。但以前的情谊此时已经变成了仇恨。
后来恨意难平的陈余带兵来攻打张耳,把张耳杀的大败,只剩下孤家寡人。
眼看无家可归,张耳想起当年的小混混、现在的汉王刘邦来了,于是去投奔刘邦。后来刘邦与项羽大战,恳求实力强大的陈余帮忙,陈余就一个要求:要张耳的人头。刘邦耍心眼弄了假的糊弄陈余,结果被陈余识破,弄得两边也结下了仇。由此可见这兄弟二人心中的怨毒之深。
后来张耳带著韩信来打陈余,背水布阵,一战斩杀陈余。张耳事后看到陈余的尸体,若无其事,面无表情,让韩信在旁边不住的冷笑。
太史公司马迁感慨说:张耳、陈余都是有本事的英雄豪杰,在贫贱不得志时,二人彼此信任,誓同生死。等他们有了地盘,争权夺利的时候,最终还是相互残杀,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为什么他们以前是那样真诚地相互倾慕、信任,而后来又相互背叛,对待彼此的态度是那样的狠毒、暴戾呢?
这说的就是人性了,这就是司马公留给我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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