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还有最後两周,距离我第一天进研究所的大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仿佛比我学业中的任何一个月过得都要快。临走那天,在公共汽车上坐定,泪水莫名地滚出了眼眶。
8月12日,是我在中科院实习的最後一天,我和导师Professor Hooke徒步到附近的化学所,带着刚合成的样品送去液相色谱仪检测纯度。一针样品从进样到检测大概要用40分钟,我们坐在化学所的小椅子上等候,聊着五胜的合成和应用。在太平洋彼岸的MIT,我们的同行也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着相近课题的研究,像是夥伴,又是对手。目前,他们的可释放胰岛素调节血糖的纳米材料小球似乎已眉目清晰。
美国数学家保罗·哈尔莫斯曾认为,实验室工作好比师傅派给徒弟的杂务,终极目的是把徒弟们训练成熟练工。通过一个月的实习,我想说,其实不止这些。
此前,我一直认为实验中遇到的所谓“故障”修复很快,不值一提,然而8月9日的工作证明我对“挫折”的看法太天真了。
多序列的合成工作接近收尾,前晚我刚刚偶联了序列的最後一个G。第二天,我一早直奔九层实验室,从摇床上取下合成管,用黄色的1μL枪头吸了几颗树脂,将无水乙醇溶解洗涤,之後便顺次滴入三酮、苯酚的乙醇溶液和维生素C用於检测。我戴着橡胶手套将小试管插入沸水浴,等待了一分钟左右,取出试管,出现的却是蓝色反应。这个蓝色告诉我,我得从称量这组G重新开始,尽管先前的付出还没泡汤,但这也是个不轻不重的折磨。
我来到分析天平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液晶屏上在±0.0001g之间跳动的数字,关上门,将氨基酸粉末从折好的纸槽滑进样品管,再用NMM溶解,重新偶联。翌日周六,叫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实验室里正在等待脱保护的序列。我顾不得手底下一大堆要赶制的暑假作业,一早坐地铁直扑实验室。经过又一轮检测,小树脂球终於表现出了无色。我小心翼翼地用六氢啶脱保护,随即快活地按下几次计时器,萤幕上显示出了10’00,接下来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
後来小球被顺利地吸出,我满怀信心地用三酮试剂进行脱保护检测,却发现该是蓝色反应的时候,检测液又显示了无色。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吓不倒我,我回到办公室闭目养神,一个多小时後,那个怡人的蓝色终於到手了。近晚的天色摆在眼前,但仍有一个需要漫长等待的工作——偶联序列收尾的C。
“偶联—检测—脱保护—检测—偶联”,就这样,一系列操作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我宝贵的假期格式化了。早先的寒暑假我会和家人奔波在旅行的路上,这次的留守似乎是在为一次更长的旅行准备行囊。
实习的最後一天,我照常来到实验室,之前合成的RGD序列经过了裂解和冰乙醚润洗,离心管中产生的白色固体多却不比针尖大多少。质谱分析的出峰情况也很理想,峰值和我们的理论计算能够不错地契合。这些成果足够令人心满意足,但教授却说,对於整个课题目标,这个过程迈出的却仅仅是一小步。此话不免让人想起1903年那枚诺贝尔奖章背後,玛丽·居里与堆积如山的矿渣终日为伴的样子。
尽管我在中科院实习的时间仅有短短的数十日,自己的知识储备离课题的要求也甚远,然而就课题对於人类健康的深远影响这一点而言,这个研究的意义早已牢牢地拽住了我的心,我自觉不会轻易浅尝辄止。做任何领域的研究,都需要时间的投入和精力的专注。开发药物的前期准备或许枯燥乏味且困难重重;测试阶段会遇到各种使研究停滞的障碍;即使成功了,来自同行的质疑也难以避免。此外,还有很多因素会左右我们的研究,比如经济上的好处与困境。
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在自然科学的世界,我们所做的工作是在系统自发的熵增大中找到简洁、普适的法则,而跨出探寻法则的第一步便需要十足的勇气。步步前行的研究,将随时面对外在的种种正见、偏见,甚至同行的冷眼嘲笑,更有来自我们自己内心深处的疑虑踟蹰。
透过显微镜,对面,微观世界本身的无序中却蕴藏着某种有序的规律,这不得不令人类惊叹继而匪夷所思。如今,科学的力量让我们掌握了操控微粒动态的能力,而我们也清醒地知道微观尺度本身的不可控这个真理。偏偏是这些不可控的混乱与粒子运动规律的有序共存,使我们越是看不懂越是要去探个究竟,或许科学吸引人之处就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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