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庄的水平静如镜,刘备下马洗了把脸,一抬头就发见一个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时刘备还不知道,正是这个人扭转了他一生的命运。
老头开始进行复杂的自我介绍,他说他复姓司马,单字名徽,字德操,道号水镜。看刘备听着直犯迷糊,老头叹了口气只好打住,其实他还有个称呼没说,那就是江湖上都称他为:好好先生。
好好先生就是不管碰上什麽事,不管是好是坏,不管前後是否联系得上,他都回答“好,好。”比如人问:“您吃饭了吗?”他回答:“好,好。”又一人问:“请问沟帮子靠山屯怎麽走啊?”他同样回答:“好,好。”
平时听他这麽说,大家不过莞尔一笑。但他也有被挤兑住的时候。一天,有个老朋友到他家里来,十分悲痛地谈起自己的儿子死了。谁知老水镜回答:“好,大好。”那个朋友一听更悲痛了,掉着眼泪起身走了。
这时老伴实在看不过去了,出来和他理论:“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以为你是有道德的人,拿你当朋友,把心里话都讲给你听。可你听人家儿子死了,反而说好,还大好,你是什麽意思?”谁知司马老师依然笑眯眯不紧不慢地说:“好!你的话也大好!”司马师母一听气得把桌上东西全扒拉地上了,问他:“现在呢?”老头一看赶紧闭嘴,不敢言语了。
有人一定问了,这老头是不是有老年痴呆症啊?那您该重新再看看三国演义第35回。开始老头和刘备俩人聊得挺好,老头明白的显得刘备倒像有痴呆症。但後来刘备心急,想把後半辈子的事都问明白了,老头的毛病就来了,说什麽都是:“好,好。”这时连刘备都懂了,老头是在装糊涂。
明明是这麽有学问的一明白人,干嘛要装糊涂呢?作为知识分子不去匡复社稷、济世天下,成天躲在家里玩装糊涂,有意思吗?
三国时是乱世,乱世讲刀把子。作为知识分子,任你学问再大,乱兵一刀砍过来,小肩膀上大概也就只剩下一个碗大的疤了。王允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从门楼上跳下来死了;弥衡误入乱局,坚守气节,不肯自污,让大兵一刀杀了。他们始终死守忠孝节义,所以他们是“儒”,而好好先生所把握的则是“道”了。
道家讲究和光同尘、随波逐流。
传说乡村教师孔子曾经去洛阳,去拜访国家图书馆馆长老子。俩人见了面,孔子是诚心诚意,但老子总是嘻嘻哈哈,不好好说话,弄的孔子很郁闷。
那就回去吧。人家小孔大老远来的,老子怎麽也得送送。两人走到黄河边,没想到老子突然来了情绪,只见他神采飞扬、长袖飘飘,指着那条黄河说,你看这条大河,它浩浩荡荡,自由自在,日夜奔腾不息,谁又能主宰得了它呢?没想到旁边孔子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它再自由自在,也总有河岸吧!
这个故事明显是後人编的,但这一“河”一“岸”正好反映了两家学说的精神主旨,奇妙地构成了中国早期文化的理论核心。
道、儒两家均产生於乱世,所以越到乱世时两大家的处世方法就看的越清楚。
儒家讲明知不可为也要拚力为之,明知河水已经变成了洪水,也要挽狂澜於既倒,或骂贼於殿堂之上,或掷大铁锥於田野之间;而道家则讲先活下来再说。
像在“文革”期间,你倒是挺身骂贼了,结果被红卫兵活活打死了,对自己、对社会又有什麽好处?那时候,能做到不丢人现眼地跟着说假话,不昧着良心跟着害人,已经很不易了,大才如老舍、巴金者都难以做到,更何况普通人了。
像司马水镜单凭两个“好”字就能安然渡过危局,还能施力作为於无形之间,那是需要功夫的。後人把“好好先生”冠以贬义,实在是自己浅薄,不知道这後面的“道”,深了!
最後再来几句花絮。就说上面孔子老子论道的故事,後人嫌它不够丰满,又给加了几句,说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个人就是佛祖。当老子说“河”,孔子说“岸”的时候,佛祖突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四处一通乱找,什麽河?什麽岸?我怎麽什麽也看不见呢?
一个追求自然,一个强调规矩,一个又讲空寂虚无,一个小故事竟然形象地点出了释道儒三家学说的神髓,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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