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我终於将自己从每日几十份的投行、券商研究报告中解脱出来,这并不是说我同意管理一万多亿美金资产的债券大王BillGross的观点,对基本面分析预测进行彻底否定,而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无锋重剑而已,关注的焦点自然因工具的改变而起了变化。
“运用之道,唯乎一心”。工具中蕴含着前人智慧的结晶,应用得如何还是在人,迁怒工具不是一种敢於担当的态度。同行的来信中大多是褒奖赞许之词以及一些疑难提问,但间或也出现过对某些局部观点的否定和批评。对於一个做手来说,真正有价值的否定和批评何其难能!因为只有否定、批评、挫败和坎坷才可以促人思考、促人觉悟、使人提高,但前提是其实战价值和思想的高度。记得之前有位科班出身的共同基金经理来信中言及我这种投资风格“虽特立独行但专业度还有欠缺,应多进行一些基本面的分析”,我十分认同。我自认是职业做手而非专业的经济学家和分析师,我并非巴老所谓之“旅鼠”,用着学校中学来的线性原理和公式,与专业的大行分析师们一同去推导和追逐同样“专业”的结果。真正能将基本面分析工具运用的深入浅出、出神入化、形成自己独特的视角、得出自己的结论,才是正确地运用基本分析工具的态度,而浮躁的行业中,不人云亦云又每每都能洞彻先机者又环顾几人?“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20多年的交易生涯後,数以万计的投行、券商、机构分析报告阅读过来,出个专业的基本面分析报告应该是最小的小事一桩了,但那一定只是外行看来十分专业的从众之言而已。我还是用回我自己的工具吧。因为只有从适合我的工具应用中,我才可以根据经验得出更加接近事实的结论,来筹画相应对策,对交易而言,如何应对才是重中之重。不可否认,市场中还是有着少数拥有多年丰富经验的分析师和经济学者,他们也经常对大量即时基本面的资料进行筛洗,给出前瞻性判断,喜欢基本面分析的可以自己甄别。但如果在基本分析报告的汪洋大海中,当还不具备甄别能力的时候,还是脚踏实地从小学学起吧。无论你锺爱基本分析、技术分析、还是定量系统交易,都切不可对工具“着象”,也就是迷失於表像而忽略了本质。“尽信书不如无书”,此为投资大忌。我喜欢读历史和人物传记类书籍,巴菲特是我辈特例,也是我所敬重的,所以他每部相关书籍更是一个不落的购回深读品味。其中最为喜欢的是他每年亲自写给投资人的年报讲演集锦,得到感悟很多。但说起来一定会为常人不齿的是,至今我仍然对其选股的规则只是模糊记得大概,这书是不是白读了?实则不然。读传记不是浮躁的想去拷贝人家的方法一朝暴富,而是要用扬弃的态度去粗取精,要读出内涵其中导致人家成功的理念,然後端正自己的态度,再结合自己的方法去进化昇华。形式和方法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大路何止条条?所以,无论交易还是分析,无论读书还是做事,都切忌不可“着象”,适合自己才是最好。
知工具其然而不知工具其所以然,只凭武器的尖利和一股初生牛犊的勇气,如莽汉般有勇无谋的奋勇拼杀、一味向前,在远比武器和勇气强大无数倍的市场(自然)力量面前,失败自是大概率的必然,Just a matter of time。
言归正传。在接下来那难以忘怀的艰难岁月中,在痛定思痛的孤独反思里,1994年8月的井喷行情中,我没有象以往一般跟随井喷而兴奋异常、频繁交易,而是在学习和感悟之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第二个“柔”可克刚的层级。那是一个无休无止的学习、统计、了解、思考、理解、感悟的过程,那是一个从简单走向复杂、再从复杂走向复杂极限的连续加法过程,那是一个将十八般兵刃无数次一个个拆下来、再装回去,以期真正了解工具的不同工艺和最佳用途的过程,那也是一个几近尝遍人间滋味、心态逐渐走向平和的阶段。大大有异於第一个层级的是,这第二个层级竟然用了我整整12年的时间。转眼间白驹过隙,逝者如斯夫。
沉重的的打击纷遝而至之後,人无时无刻不在从各种角度感受着从巅峰跌落谷底、附影随形般的痛楚。当股市神童已巨额负债的新闻被媒体和投资大众传得沸沸扬扬之後,原来那些整日盘踞在你周围共用你胜利成果的所谓朋友们,那些一直贴靠在你身边希望靠你完成破格获取梦想的发小和同窗们,那些原本八杆子打不着、却转弯抹角凭关系找上来的名嘴张三、大户李四们,那些一直都将你奉若衣食父母、并待若上宾的券商经理和大户管理员们,无不有如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你,原因不言自知。当理性告诉自己悲伤和痛苦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帮助的时候,基因中的冷静和顽强开始发挥作用,我竟然很快从思绪的乱麻中找到了错误的头绪,并立刻开始了真正理性学习和纠偏的过程。1994-1996的两年间,从研究西方200年来的金融发展历史开始,读马克思的«资本论»、马歇尔版和後来曼昆版的«经济学原理»,了解各个国家股票市场建立後发展的不同阶段、升跌幅度和转化周期,统计地域性市场和非地域性市场的关联关系和关联比率,对股票市场、货币市场、商品市场和债券市场的正负相关规律进行统计,将所有的技术分析指标从公式推导其最有针对性的用武之地以了解其本质,将所有的指标在不同的市场进行不同排列组合的参数测试,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从根源上了解市场真正的游戏规则、本质、推动力量和内在规律。有一句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老词儿叫“痛并快乐着”,用它来概括那一段时间人的感受还真是最贴切不过了。苦心人天不负,身为我债主的券商老总竟然被我所感动,暗地里将我的执着和失败後连续两年的大盘熊市中仍然年年翻倍的情况推荐给了他正在北京组建私募基金的一个朋友,这个意外促成了我後来的的基金管理生涯,可见先贤所云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言不虚。
那是我人生中另外一种生活方式的开始,那是视野眼界得到拓展的开端,那也自然成为了我人生中一次重大的转折。1996年之後的这6年中,通过与券商、银行、上市公司、证券媒体、证券监管机构、证券登记部门、公募私募基金同业、长期和临时拆融机构以及枪手名嘴的频繁交道,开始了解中国股票市场初级阶段市场潜在的运行规则和内幕,我们当时戏称之为“从计画、运作、采买、制作、宣传、公关、销售的所有环节里走了一圈”,多如牛毛的黑幕事实令得团队中的很多原本理想化的成员大失所望。老板是80年代末期毕业於美国一家着名管理学院的老海龟,虽然他後来因为政治原因牵扯而出走国外渺无音讯,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一直用“智慧”二字来定义我对他的评价。加入基金管理团队操盘几年後我才诧异的得知,这个领导着我们管理着10多个亿资金的老板,竟然不是金融专业,甚至没有在这个行业中有过任何从业经历(据说马云对IT专业也门外汉一个),但他却深刻的了解着运作生意的法则,精通对於专业人员的管理和应用,更因特定的家庭背景原因而有着对政治深刻的理解,以及高超的筹措整合资金的能力。我们这几个团队成员,无一不是老板从不同城市中选拔上来的,而标准就是,必须拥有数年优秀实战记录、操作过100万以上资金、必须有过大的失败经历,各自交易技巧和交易特点不可雷同。从这选人的简单条款中,聪慧者应可以看出潜藏其中的高明理念,愚钝如我,几年後方有所感悟。第一年下来,团队中这些各有绝技的年轻人,几乎都在越来越多地了解了投资内幕和行业潜规则之後,否定了自己原来对市场的定义和认知,从而放弃了对基本分析或者技术分析工具的坚定信念和执着学习。唯独我这个傻子,却以“每支个股都可做假,但一千多支股票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做假”为理由始终坚信整体股市(大盘,而不是单个股票)有其符合自然的运行规律,非人力可以逆转,并将精力更多集中在整体大盘趋势的研究上。正是因为这份异类的执着,导致了之後大份额资金向我的划拨管理和操盘团队领头人地位的逐步建立。(本文成文於2008年8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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