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座坐落在海河沿岸上的小小的文研所,编制只有二十多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座木结构建筑的仍不失大家气派的老式三层洋楼里,除了所级领导的办公室和各研究室外,还有会议室,图书阅览室和资料室,财会室,大小卫生间,还有一间地下室改做的食堂和餐厅。楼外还有几间平房,作为单身或初成家的年轻研究员和职工的宿舍。
一楼有一个尚属宽敞的楼道,可以放上一张乒乓球桌。工间休息或午餐後,鲍昌,张xx,申xx,我等经常争先去打乒乓球,有时,老成持重的王霈霖兄和办公室主任王xx也会受我们的感染,参加打球,大家不分尊幼,嬉笑颜开,十分畅怀。
有时,食堂师傅计划为大家吃顿饺子,就请临时抽出科室人员帮橱,大家也都踊跃参加,跟那位食堂师傅说说笑笑,亲如家人。
在那种全所党群关系融洽,人际关系和学习风气极正,彼此友好的和谐环境里工作和生活,不但思想精神集中,心情愉快,甚至有一种如坐春风如会亲朋的感觉。
我一直牢记刚进所时老涂的要求,要交成绩。当年十月,我写了一篇剧评"评蒲仙剧"团圆之後""的小文,交到"光明日报.文学遗产"编辑部,他们以"读者评论"的位置给我原文刊登了。我的这篇小稿,只有一二千字,内容是写我对该剧的看法和评论,也同时写了我对当时两位中央级权威人物林默涵和孟超的不同意见。初出茅庐不懂政治和人情世故的我,只为了向所领导有所交代,免得卷铺盖走人,匆匆挥就了这篇稿子。不料,此文刊登後,引起了所领导甚至宣传部有关领导的注意和重视。那时,自建所以来,还没有一位在国家级的报刊上发表过文章,而且我又是一名党外人员,新兵小卒,去所不久,就在光明日报上占了一小块角落,多少有点冒尖。但吴、涂二位从未在我面前说过表扬我的话,只在党员内部会议上说过什麽"党员不如团员,团员不如群众"一类的话。这本是两位领导鼓励党员们发愤努力,争取多出成绩的话,後来在文革中,成了他们失去党的立场,重专轻红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状,在揭发批判会上和一些党员的大字报上揭发了出来,我才得知这些情况。
1964年,毛泽东又发起大规模的整顿农村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四清"运动。我成为首批首期需要去农村锻炼和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的非党群众的一员,在办公室主任王守仁的领导下,和老萧,圣康几人,一起分到天津南郊小站公社的小幸福生产大队当一名普通的四清工作队员。确实,我们对中国农村的真实现状一无所知,对毛泽东的党中央的真实意图更不知葫芦里卖什麽药,只是一味当好跑龙套的角色。原本,领导交代说是只去半年,就可回所工作,不料一年又一年,漫无期限,直到65年文革山雨欲来66年文革风火燃遍中国城乡之时,才陆续从农村撤回,参加更重要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
还没有弄清怎麽回事呢,吴、涂二位领导已跟随着刘邓陶和各级党的领导一起,成为了走资派和阶下囚了。我这愚昧无知的忘恩负义的人,为了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场和阶级觉悟,也紧跟造反派的共产党员们向自己一向敬重的领导"反戈一击"了!从此,已被改造得六亲不认的中青年一代尚存的不多的"人性"就完全丧失了。那个"大美学"的美梦也彻底流产了,再无人提起此事。连由方纪,吴火,涂宗涛辛勤建立起来的文研所也随着"彻底砸烂文艺界"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支学术界的新生队伍就此风流云散溃不成军了。
我虽然没有,也无资格参加打砸抢的红卫兵行列,但也积极参加斗批走资派的队伍。写大字报,批判会上踊跃发言......,自以为是革命左派。不想,在後来的派性斗争中,有些看过我的档案的对立面党员,竟在大字报上揭发我是一个被定性为中右分子的"漏网右派",是共产党外松内紧的控制对象。我这才如梦方醒,原来我竟一直处身危崖而不自知,还一心紧跟共产党干革命!我是多麽天真真诚的"白痴""傻瓜"啊!从此,我不再写什麽"入党申请"或表示"忠诚"的思想汇报了。但为了不进一步成为革命对象,还是不得不积极参加夺了领导权的造反派组织做"炮灰",当"炮手",继续为斗批走资派行动卖力!最後,文联内除了王曼恬,少数造反派头头荣升进市革委当领导,其余老弱病残人等暂候在家,我等一众臭老九,都被流放到市内工厂劳动改造去了。以後又再次分配到各不相同的岗位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吴火、老涂被分配到哪里去工作了。在那风雨如晦的岁月,大家只顾着自己当牛做马的奔苦日子,几乎彼此消息不通了。
随着我被发配工厂当一名苦力,和党国内不断出现的变幻莫测的形势变化,特别是林彪坠机事件发生以後,我渐渐看到了所谓两个司令部内斗的真相,也渐渐消失了政治热情。
但在我内心深处,却很难忘却这一段在我生命中极为珍贵和愉快的短暂的青春岁月。每当想起当年文研所的人文学术环境和真诚亲近的两位所领导和众多的同龄同仁时,心里就会升起一种惆怅失落的感情。
直到四人帮垮台,文革结束後,在全国普天同庆之後一段时间,文研所的老队伍才又重聚见面。吴火,老涂从不计较当初我们对他的"造反"行为,也都应邀欣然出席,重温往事,不胜唏嘘!但彼此不存嫌隙。
退休後仍不改书生本色的老涂,还是一心钻在书海文丛之中,孜孜矻矻地兀自研修古代经典,继续他的着述旧业。他的性情似未被残酷阶级斗争的血雨所摧残。我们对他仍是敬佩有加。当今之世,还有几人,不为名利,静得下心,坐得下来,潜心尽力地研修着述古籍经典的!
吴火则不同,他虽也跟我们谈笑如昔,眼神里仍有一股对年轻部下的爱赏之情,但也微微流露出一丝黯然的神情。他已不像以往那样意气风发,豪情满怀了。他经常静静地听我们海阔天空地高谈阔论,自己却话语不多。几年後,大部份老人都已陆续退休赋闲。他得知我已定居新国,又一次聚首时,他还鼓励我做些文学翻译工作。我自然有自知之明,坦率地告诉他,我已无法完成你对我的厚望了。毕竟岁月无情,我已失去了学习外语的最佳年龄时段了!他也就淡淡一笑而已。但他对我们这些後学者的始终关怀爱护的眷眷之情,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我是永远不会忘怀的。
渐渐地我似乎感觉出他在人生的信仰上的某些变化。有一次,我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和师长一样,心情沉重地向他诉说我对这人世的失望和迷茫。他没有明显的回应,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内心活动,只微笑地送了我一句佛学箴言:要舍得、放下。这句话我早就听过学过,但现在出自老所长共产党人之口,却令我心头一震!
後来,我从一位文研所同仁那里听说,退休後的老吴,热衷於虔修佛学。他和他的夫人,甚至在家中设一佛龛,朝夕焚香,诵经礼佛。这真使我惊讶不已。不禁深思起来。
一位有过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很早就参加和献身共产党的地下革命事业的热血青年,革命胜利後又积极投身建国和建设党的文艺事业行列,满怀激情,意气风发,又努力求进,发愤攻读文学专业,学富五车,成为一位才德兼备的人;一位充满信仰、理想和远大目标的人,一位兼有党性又富有人性情趣的性情中人,怎麽会在暮年改变信仰,皈依佛门了呢。虽然他没有在外表有所改变,没有削发缁衣,依然保持着平易近人自然从容的学人风度,依然没有完全脱离红尘,只做一名居士,但他的内心深处,已远离凡尘,不问世事了。听说,近年来他和夫人因皆高寿而暂寄养老院栖身,仍一心礼佛诵经,心如止水,不复留恋红尘了。
唉,当年我心目中的那位满腔热血,充满理想,生气勃勃,干练精明,博学多才也爱才惜才的一位不可多得的共产党人和睿智学人,怎麽变成了一位佛门子弟了呢?!一想及此,我总是难免困惑和遗憾!
但是,随着岁月流逝,世情的急遽变化,我的几经折腾的颠沛人生历程和逐渐增加的阅历见识,我终於悟出:吴火的转身向佛,乃是真正的皈依,是继续坚持他原本的普度众生和众生平等的崇高信仰!一旦清醒、彻悟,以前种种乃是一场虚妄,而苦海回头,皈依佛门,才是生命的新生和开始!这是一种大智大勇,大仁大爱,大彻大 悟的的表现和回归,令人礼赞和景仰的最好结局!
仁者吴火,毕竟是一位有根柢的高士真人!
善哉吴火,他前半生为党为民为文学事业呕心沥血栽树育苗,後半生灵性复苏,大彻大悟,皈依佛门,一心修行,自我完善。可谓善始善终,仙界中人!
多少青年时代有大抱负大作为,翻过跟头的志士仁人,经过彻悟之後,皈依佛门,如弘一法师等人,不是史有前例吗?
吴火居士的精神在我心中也已生长发芽。我虽没有前缘悟根,没有彻底皈依佛门,也难以脱胎换骨,出尘脱俗,但我在垂暮之年,常常会在失落感叹之时,或中夜醒来,出现吴火长者的身影和教诲:舍得,放下!常常会在面对白云苍狗或满天星辰之时,情不自禁地有一种出世忘尘的感动和超脱之念!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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