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岁月长河留给人悠远却仍新鲜的记忆。
正如女作家章诒和所说,往事并不如烟。经过几十年後後人的细细咀嚼辨别,那些被尘封已久被歪曲了历史的前尘往事,并不曾被人遗忘,倒是越来越清晰也在逐渐公正地恢复了真实的原貌!
1963年夏,我到位於绍兴道131号的天津市文学研究所报到上班。
那是一座据说原为袁世凯之子的旧宅。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外面一道矮矮围墙。走过几级台阶,进入大楼内办公室,办过报到手续後,就见到了负责人涂宗涛。他身材瘦高,面容白净,修眉细眼,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副夫子学者的风度。他微笑地轻声地跟我进行初次谈话。他讲一口正宗的四川话,语气严肃地对我介绍文研所的宗旨和原则,用人的要求和标准......等等内容。当时,我只记得他说的文研所对全体人员的严格要求,具体说来,就是,必须每年写出有关研究课题,或至少发表一至两篇短文,否则,就要"另谋高就"了等等的话。我当时只有唯唯,心里却颇有压力。
我被分配到古典文学研究室。同室的有老资格的王霈霖兄和另一位和我同期来到的萧文苑兄。我们的直接领导就是老涂。他不但严格要求下属,自己也好学深思,以身作则。在他单独的办公室里,除了兼管全所业务,他也孜孜矻矻,勤读不倦。我对他是十分敬畏的。
当时,文研所的挂名所长是着名作家、南大中文系最受欢迎,以讲俄国文学闻名的特聘教授,也是天津市市委宣传部长方纪。而实际负全责的是接受我的文研所副所长吴火同志。
他是我久已闻名的人。听说他原是天津市委书记万晓塘的秘书。後来他再三要求到南大中文系深造,并兼职南大中文系党支部书记。那时我已毕业,在南大校外工作了。但因我家住南大,对中文系的领导和教师也多有耳闻。我也曾见到过他,但不熟悉。58年,天津建立文研所,他又被调为该所副所长并领导全所党政要务。待我调入文研所後,就多次接触他并渐渐熟悉了。
文研所在老涂和吴火两位党员副所长的直接领导下,党无处不在的领导权威和所谓"党性",自然很突出。但文研所毕竟是一个学术研究机构,不能整天谈马列,说政治。老夫子老涂,经常耳提面命谆谆教导我们,"文章寂寞之道",要大家甘於寂寞,潜心苦读,不断提高思想学术水平,多出成果。在我调去之前,听有的先我而去的年轻同仁说,他们有时晚上出去看电影都不敢声张,深夜回所,不得不悄悄翻越矮墙潜回宿舍,怕老涂知道後说他们贪玩娱乐。
不久,我就尝到了老涂的"厉害"!
我和老萧刚调去不久,有一天,他把我和萧招呼到会议室,拿出两份试卷,要我们当场答题交卷。我不敢问老萧试卷的内容,只见我的这份上是一段"晋书.范缜传"的节录文字,试题要求是加以点读(音豆)和今译。
老萧原长於唐诗及古文,自然游韧有余,很快就轻松交卷了。我则毫无准备,心里不免紧张,但沉下心来,细细阅读之後,我按要求,也完成了试卷。还好,事後,老涂似无不满之色。
此後,老涂又经常命我去市图书馆查阅文献资料,做卡片,写读书笔记等,以此来培养提高我的独立工作和研究能力。在短短一年内,我获得了过去不曾有过的锻炼和进步。工作虽严肃紧张,心情却很愉快!可惜,好景不长,1964年夏我们就结束了这段美好有序的学习岁月!
在老涂之上的另一位领导,是吴火。吴火的形象和领导作风跟老涂完全不同。
他一副中等身材,端正清秀和蔼的面容上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之气。事实也是如此。他说话简短明快,办事果断,效率很高。但工作作风平易近人,不端架子。对党员和非党群众一视同仁。
他虽来自党政工作部门,却极有学术素养。早在南大中文系学习任职时,我就听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和理论文章,且为人热情,能干,谦虚,善於团结尊重中文系主任李何林及诸教授和青年教师,颇得全系师生之心和称道。
在出掌文研所後,他十分重视人才,并不只以政治标准用人。在我之前,颇有才名的文联青年作家鲍昌被调来所,并不因他的"摘帽右派"身份而受到歧视;方纪的得意门生赵x,也是一位老南大毕业的才子,但他出身资产阶级。还有老成持重,古文根柢紮实雄厚的王霈霖,才气洋溢的外文人才潘xx,北大毕业的张xx,中山大学才俊老萧和无名小卒的我均不是党员。可以说,当时文研所党的力量不算强大。吴、涂二位并不担心。事实上,那时,文研所的专业实力是很有潜力的。
吴火、老涂二位作为红专兼长的领导,在64年初全国文化学术风气稍有抬头之时,雄心勃勃地提出了一个宏伟方向和规划:要全所人员,齐心协力,全力以赴投入"大美学"的研究工程。这个所谓的"大美学"规划,要在网罗马列和非马列的中外古今的有关美学学说、理论、观念和观点等等着述的基础上,搞出一部前无古人的系统工程性质的庞大的学术理论巨着。他们甚至怀着"革命理想主义精神"和高瞻远瞩的豪情壮志,说,即使我们这一代人完不成,也要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让下一代人接力干!我们要甘愿当奠基石!在那个"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皆舜尧","力争上游"的高热时代,知识分子是最天真爱做梦的群体。尤其是一批在红旗光照下成长的青年知识分子。谁也不去揣摩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的许诺和政策能保持多久。一心以为经过三年灾荒,三面红旗的实验之後,社会会有一段相对安定的时期,大家可以坐下来做一些需要做而又能做的学问、事业了。
真诚而正派的的共产党员吴火、老涂两位领导和学人,满腔热情,壮志激烈地做着搞出一部"大美学"的梦,我们这些天真无知的文学青年对这个鼓舞人心的美好理想和伟大事业当然热烈拥护,坚决照办!
於是,全所上下,党内党外,无分古今中外专业,一起朝着这个方向奋发努力,气氛蓬勃,人心鼓舞。
研究室里,人人刻苦攻读,搜集资料,做卡片,写读书笔记,要为这部煌煌巨着炼砖献瓦!
吴火毕竟是一位党性较强的党的领导,他牢记党的教导: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在政治思想方面的工作他也十分重视。他经常号召动员我们要认真学习马恩和毛泽东着作,而且身先士卒,反覆学习熟读"马恩两卷集""马恩列斯论文艺""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等重要论着。他不但在政治领导上坚强有力,在专业理论水平上也极有权威水平,令人敬服。
作为一个十三级领导干部,他能有更多机会听取中央和市委领导的传达报告或方针政策指示。然後,他总是热情昂扬地召集全所人员到那个由会客厅改成的会议室来,有时以正式会议形式传达,有时则以"透风"名义,看似随意轻松的形式向大家非正式地透露一些"上面"的精神,以使大家紧跟革命形势,避免成为只专不红的书虫。
记得有一次在传达什麽中央会议精神时,他兴奋地告诉大家:薄一波等人曾多次提议,将毛泽东思想改称为毛泽东主义,但主席坚持说,不可!由此可见,毛主席真是虚怀若谷,伟大谦虚谨慎!
吴火确是出自内心的怀着无比真诚无比信仰敬佩的感情来向我们宣扬毛泽东的"伟大谦虚"人格,我们这些离党离毛泽东万里之遥的小卒更是毫不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只更增加了对毛的个人崇拜和无比敬仰!
吴火不似老夫子老涂,总是面带笑容满面春风地对我们传达或随意似地说着严肃的内容,有时还会像一个有经验的教师那样,穿插一些轻松的话题以松弛大家的紧张情绪。譬如,有时说过正式指示後,他也会说一些什麽市委文教书记王亢之的幽默谈话或某某领导的生活趣事一类轻松的趣闻轶事。有一次,在会议结束时,他竟说了他家小儿的趣事。他说,昨天晚上,他在书房督促上小学的小儿子做作业。孩子迅速完成後就要交卷去玩。老吴一看时间还早,就让孩子继续练字。无奈的孩子就趴在书桌上,在练习本上假装写字,不久,就写完并合上本子去睡了。待到老吴忙完公务,检查一下孩子的作业时,不料,打开本子一看,一页纸上,竟写满了"吴火王八蛋""吴火王八蛋".....,搞得老吴哑然失笑。他不但没有生气责打幼稚可爱的孩子,还把这一小儿趣事告诉了我们,令我们也不禁哈哈大笑。他也笑着说道,看起来,对孩子不能要求过严,孩子有孩子的反抗方式......使我联想起鲁迅的"怜子未必不丈夫,回头时看小於菟"的诗句,也从中觉得老吴的风趣可亲。他有时就这样和大家打成一片,自然,平易,亲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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