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於术。”
道家的哲学思想,是触及人类灵魂最深邃处的东西。寥寥数语,万法归宗,将先与後、重与轻、本质与表像、内涵与外延、及阴阳依存的关系演绎得淋漓尽致。这数千年祖先们来文化、历史、哲学与智慧的结晶,每每读来,总是让我这愚钝的国学拥趸,萌生起对伟大先哲无限的敬仰和肃然。
07年9月,依恋故土的父母再次远度重洋,来海外看望我们。家人团聚,自然融融其乐,说不尽的家常,道不尽的思念。闲话中,退休多年的父亲颇为严肃的和我谈到这样一个现象:其常年雷打不动的每日牌友活动,近期却经常连一桌都聚不齐,缘于老人家们最近也都忙於炒股赚钱去了,而且国内现在但凡家庭或者朋友聚会,股票成了大家最多谈及的话题,仿佛转眼间,街头巷尾,人人都成了股票买卖的专家,人人都在享受着赚钱的快乐。从政一生的睿智老父深以之为然,在表示了他的疑惑和忧虑之後向我寻求答案。父亲的提问令我有些诧异,自92年自己一意孤行放弃毕业後分配的政府公职,闯入证券市场开始我漫长的投资生涯以来,除了第一年因对我辞职的严厉不满和反对我从事这种“虚无飘渺的投机倒把”(父亲当时对这个行业定性的原话)职业时与我谈过股票市场以外,在我这交易悟道的诸多年中父亲从未与我再谈论过这方面的话题。因为话题敏感,所以本就都很内向的父子二人都在有意无意的避讳着。多年以来,无论我在原居地做散户中户大户再轮回到散户中户大户,还是後来在京城管理私募基金,抑或是再後来出国後管理海外投资,无论高潮低潮,父亲对我的职业没有打击、没有支持、从不过问。家人团聚时总是其他的话题。如今,父亲与已入不惑之年的儿子再次聊起股票市场的话题,着实令我惊诧了一番。镇定之後,我详细的给父亲做了些解答,从股票的历史由来,我理解的股票买卖的真实性质,负和(而不是零和)游戏几百年来不变的规则,一直讲到那轮中国股票上涨的实质。父亲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和儿子探讨金融范畴的话题,倾听之余还多有提问。父子二人,说者尽义,听者尽心。
当时上证A股在5100-5400区间徘徊,也正好是我们这些资金的出局阶段。当老父问及出局理由时,我一度为之语塞。准确来讲,不是回答不了,而是内行人实在无法向父亲这样一个缺乏实际经历的外行人解释清楚,这有点像要给刚学了加减法的小朋友讲微积分。因为不能对父亲的问题不敬不答,於是找了些人们听得懂的行业废话敷衍了过去,说起来也是我这做儿子的不肖,但这确实是有再大的耐心也无法让父亲短期内明白的事情。不只是政策面,经济面,技术面,资金面,还有多年沉浮经历上升出来的交易哲学,交易之道。但十分明确指出的是,上证在5400点上方也许还有空间,但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我们已经接近完成这次投资的结利出局。因当时的中国股市没有做空机制,只能等待几年後市场再次的全面低估後,再选择下一个周期的安全边界内介入了。为什麽是5400上方进入强弩之末?这是一个术的问题,对父亲讲不懂,与别人不能谈。从私处讲,这是自己多年坎坷沉浮经验的结晶,吃饭的东西,不可说,被人骂是敝帚自珍也是无奈,因为就是敝帚自珍。天上掉馅饼的文化是市井文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从道理上讲,当一种术,被大众认知并广泛应用以後,必将失去其秘笈的特效性,因为负和游戏规则的市场不可能允许多数人长期正确的发生。在一个明确的、延续时间较长的显性趋势市场中,70%、甚至更多的参与者都会有阶段性盈利。因为趋势的明确性,因为赢利效应带动的前仆後继。先来的人在赚後来人的钱,後来人再赚再後来的,只要最後一棒没有跑完,人们内心都充斥着盲目的喜悦并最大限制的放大着本性的贪婪。但由於负和游戏的本质,加之千百年来人类丝毫没有改变的人性弱点,贪婪、恐惧、期望、侥幸,这赢利人中95%的人,将在後来的大回档市道或者趋势反转中将赢利还给市场,此为必然。我当时跟父亲讲,用不了多长时间,市场又该屍横遍野、哀怨连连了。次年归国後的父亲在越洋电话中证实了国内这种现象的发生,也对我的判断给予了肯定。父亲潜台词中透露出的自豪,让我们这对内向父子的思想距离第一次被拉近了。
世人重预测、重分析,我们重风险、重规则。分析与交易,虽密不可分,却更迥然有异。密不可分,是因为一切交易都建立在分析的基础上,完全没有分析的交易,要麽是到了剑我两忘的无上境界,要麽就是破格获取来的;迥然有异,在於着重点不同。分析解决的是因为什麽会怎样,交易解决的是怎麽办。在尊重概率的基础上,试盘先锋资金如果误,将严格按照止损规则及早退出,绝不可伤整体大部队的利益;试盘先锋资金如果正确,利用有效的资金管理加大仓位,主力部队梯次配置、乘胜出击,扩大战果。这就是交易,单纯却绝不容易。看对者如得不到相应看对应该得到的利润,在真金白银的战斗中被视为无效。术业有专攻,知易行却难,有如看戏的和唱戏的,谈兵的和打仗的,不可同日而语。
07年5400点区域的出局,距离後来6124的绝对高点不乏距离;05年初1300点区域的入场,也与998的绝对低点颇有差距;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用两年半的时间完成那次3倍多的整体回报。绝对高低点的确定是神的工作,我们需要确定的是山顶和山脚的区间。金融市场是精英的坟墓,就象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一样,在金融市场中投资投机这个行业也是站在了所有行业链的顶端,这从为什麽经济学家、大学教授、政治精英和实业枭雄们进了金融市场大都赔钱告终的事实中即可见一斑。这种游戏是在寻求战胜自己而不是战胜对手,与体育项目中的高尔夫颇多类似,它无需你对对方的回球做出反应,而只是自我控制,自我觉悟,自我提高。大的流通市场中,很多时候,你不知道、也无需知道你的对手盘。因为,巴菲特、罗斯切尔德、甚至各国央行,谁都无法改变大的趋势运行。他们能够改变的,不过是趋势运行中局部形式的复杂化而已。势不可挡,古有定论。而战胜市场?无异痴人说梦。至於那些还把战胜庄家放在嘴边的,则更是落了下品,外行之至。20多年来,中国早已经由庄家时代,经由後庄家时代,过渡到了机构时代。制度、法规、监管、主流资金的性质发生了太多的变化。虽然游资和凝聚的社会闲散资金还将以各种形式长期存在,但以前的控盘行为已经大为收敛或者变了形式。现在还在谈论有效的现金流是庄家,不是初级卖嘴的评论家就是人云亦云的二吊半,大众不妨嗤之以鼻以待之。当市场逐渐走向健全和完善,当A股整体流通市值占到GDP的一定比例,市场便越发开始体现出他自然函数的特性。投资者更多需要去了解和战胜的,不是再只是市场,而更多的应该是自己,自己狮身人面的另一半。“胜人者有力,胜己者强”,字句铿锵,萦绕耳畔。
朋友们说,你的专栏不会有几个人看。常人喜欢的是破格获取,只要你告诉我什麽股票,什麽价格买卖就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没时间听,有几个会真正把交易象你这样神圣对待并以之为悟道媒介的?你也是瞎耽误工夫。其实,我又怎不知道这个道理。虽不敢妄言曲高和寡,但真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却总是世间常态。不过,初衷既然本就是留给自己和亲人的回忆,又何必介怀投石击水後,起多大浪花,泛多大涟漪。“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在中国股市再次步入了安全边界,我们再次开始甄选组建投资组合池、层级建仓展开新一轮中线投资的今天,唯愿有缘者得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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