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信中说到西方教育中很重视培养孩子们批判性思维的问题。我很高兴你们能听进我的建议并马上付诸行动,在周末的下午茶时光讨论一些生活中的疑惑。但愿你们能把这个习惯坚持下来。
起先,我家搞这种沙龙的初衷,本是以向琳达灌输正确价值观为目的的。但後来我发现,这个活动的受益者并非孩子一人,很多问题在这样的时光里被重获思考。
记得两年前,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们三口在家门前的街道散步,我指着街道两边林立的高楼问女儿:“琳达,你觉得眼前这些建筑中,哪栋是值得流传百年的?”这个问题我自知是带有引导性的,因为那个时候是我们刚刚从巴黎旅行回京不久。琳达的稚嫩当然敌不过我的老辣,就像我预料的,她认真地否定了眼前所有的“火柴盒”:“可以说没有一件能和古典建筑相提并论。”并如我所愿,就此还生出了许多对於现代人没有文化和品位的鄙视情绪。这正是我要的效果——自己“正确”的思想如注射般被完全、准确地植入了女儿的大脑。直到有一天琳达在我们的家庭沙龙上不经意地提出:“其实现代人也挺伟大的,经典的东西不一定是有形的吧?”对此,我很震惊,琳达居然“嘴”了!时至今日,我不得不开始反思,长久以来,自己对於经典的膜拜竟然如此狭隘地局限在有形的东西上了。是啊,那些能保存下来的建筑、考古中发现的锅碗瓢盆,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其实不过是古典文化残存的少许模型而已,而真正的精华恰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文明。在之後的下午茶时光里,我们两个“老的”很欣喜地聆听了十五岁的女儿以“互联网”“云计算”为例来赞美现代人对人类文明的贡献。琳达说:“现代人的这些发明恰好是四百多年前《西游记》的现实版,吴承恩想到的,我们这代人都做到了!”这里我忽然想起韩愈《师说》中的一段:“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从此,我们再不敢轻言让孩子“听话”二字。事实证明,我们这些自认为是孩子领路人的父母,在很多问题上自以为明白,事实上却是执迷而不能自知的。我们经常抱怨孩子们不听话,却很少去思考我们的言语中有几句是经得起推敲并具价值的。我们常会轻易地否定孩子们的做法和想法,而自己却懒得说出或是根本就没有能力拿出该如何去说、去做的方案。我们还会以四十不惑自居,“走过的路比孩子们吃过的盐多”自诩,用自己“真诚的误导”迫使孩子们在作文中说出“我终於明白了”一类的结论,殊不知,我们自身离“终於明白”的距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这里你可能会说,莫非在引导孩子的问题上,“无为而治”当是最佳选择了?虽然这样的话似乎向我们指出了另一种极端,但这种极端却也使我们能因此注意到:不要轻易坚信自己的“为孩子着想”是对他们绝对有益的。或许发号施令之前我们确实该好好用头脑处理一下我们经常脱口而出的“你不许”“你不该”“你不能”之类的父母之命了。
再叙!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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