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种房子，铁皮墙壁足足有一米厚，内部空间狭小，密不透风，里面的囚犯低着头四处冲撞——从早到晚，从生到死，凭感觉盲动着，挣扎着，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丝光明，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从未见过自己是什麽样子。
第二种房子的铁皮墙壁只有一毫米厚，里面的囚犯活动余地相对较大。四周墙壁上开满了针眼儿大的小孔。囚犯们整天把眼睛贴在小孔上向外张望，并通过小孔透进来的光线察看自己。——每个囚犯每次只能通过一个小孔向内或向外看——当他通过这一小孔向内或向外窥视时，其它小孔就会全部自动处於关闭状态;当他打开另一小孔向内或向外窥视时，这一小孔又立即自动关闭……所以，每个囚犯每次对世界或对自己只能有一孔之见。但有的铁房子墙壁上的小孔较大，数量较多，因而里面的囚犯看世界看自己的范围较大，较深远，角度较多，较灵活——正像一棵树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两间相同的铁房子。
第三种房子的铁皮墙壁极薄——薄得像透明的塑料纸一样。四周墙壁的每一处都可以打开一个电筒大的小洞。里面的囚犯整日轮流通过这些小洞向四方、向上下、向内、或向外眺望不休。但他们从不发言——因为整个世界的影子透过铁皮房子投射在了他们心上，他们自己的整体形象也在这种透明的房子里依稀可见——这使他们知道自己每次看到并能说出的仍然只是世界和自己的极有限的一点——永远不可能一下子看到或说出世界的全部和全部的自己。所以他们放弃了能够看到的有限，沉浸在对无限的朦胧感觉里。因而他们是世界上最灵动最自由的囚犯。
第一种铁房子世上很少，白痴、植物人、醉汉、疯子、昏君、感觉和理智都退化了的老人，就关在这种房子里。第三种铁房子更少，从古到今只有极个别智者、圣贤才能住在里面。第二铁房子占绝大多数，里面的囚犯经常根据自己从不同方向得到一孔之见喋喋不休地发着言，但他们之间彷佛谁也听不到谁说的是什麽——只是各说各的。而把他们的话语放在一起考察，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为什麽会永远吵争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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