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教育制度虽有问题,但考场作文,实在当不得真。中国以科举选拔文官,唐宋之间,先是请士子写策论,其实是考士子的时事政才,兼考文章。本来科举是公务员考试,务实为主,又不是选拔文艺创作青年,所以考场作文,算是给文艺青年们留了条路。唐朝时甚至还考过诗,於是钱起先生在《湘灵鼓瑟诗》这题目下,写出千古考场第一诗句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但考场好诗,也就到此为止;考场好文章,也殊为难得。韩愈这种继往开来、博古通今的大才子,文章上无所不为,其实也有黑历史。他老人家考完後,回身一读自己的考场作文,甚为羞臊,“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几个月都羞羞答答,简直想否认那是自己写的东西,但回身一想,还是考场作文这体例太没劲了,明明是考试制度有问题嘛!——还特意搬出司马迁、孟夫子、司马相如、杨雄、屈原这些心中偶像申斥道:这五位如果蒙了名字取参加考试,估计也考不中!
但蒙了名字,却是真事。宋朝时,士子文章交上去,都得匿名。不是怀疑批卷官如欧阳修这等大才子的水准,而是怕来考的士子和考官关系太好,给了高分。然而考官们不是笨蛋,也颇自律,至於矫枉过正,出了这笑话:欧阳修批卷子,批到一篇文章,好得太过分了,甚至传遍同僚,大家一起激赏。等欧阳修冷静下来,便思索:这麽好的文章,一定是好朋友曾巩写的;如果老夫批他高分,一定会被人说偏袒,还是改列第二卷吧——於是列了第二卷。然而到最後一看:文章并非出自曾巩,而是出自苏轼。
蒙名字这事,其实也是出於无法。唐朝时,科举制度没太规范,王维年少时,听说太平公主内定了位叫张九皋的做头名,於是打通关系,酒席间给公主弹了首《郁纶袍》琴曲,再献诗文。公主心醉,当场就定他为头名——这故事听来浪漫,但如果搁到现在,就是营私舞弊了,自然是不好的。
考场作文这事,就是看个大概根基。对唐宋八大家级别的才子的确该少些拘束,但对普通人来说,题目出得太超前,人家真没发自写。晚清时,把拿破仑译做拿破轮。科举考试时为了显得新潮,出了个《项羽拿破轮论》,大概想把两位旷世名将来个比较吧。可怜有士子不通外务,真以为让项羽去拿个破轮子,上来就想当然,发了一句感慨,遂成千古考场作文经典:
“以项羽拿破轮,是大材小用,其力难施,其效不着,非知人善用之举也!”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