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於1990年11月13日判处刘伊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追回赃款人民币535165元。1991年6月6日,刘伊平被处决。
(一)
即使是到了这样的时刻,她身上仍然透露出一股青春的气息:鹅蛋形的脸庞白里透红,弯弯的眉毛作过精心描画,头上紮着“马尾”,脚下穿着红鞋。
这是1991年6月6日上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民航广州管理局召开宣判执行大会,宣布执行一名年轻女犯的死刑。
当法官庄严宣布“现在,遵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的命令,将死刑罪犯刘伊平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时候,被五花大绑的刘伊平并没有明显的惊慌,她在两名女法警和一名男法警的押解下,颇为镇静地转身离开会场,登上停在门口的刑车,步向那黄泉之路。
目睹这一场面的我,在这一刹那间,一种说不清的情感,竟那样强烈地冲击着心灵。
事後,我在采访她学生时代的老师和同学,不少人都说有这同样的感觉,特别是曾连任她高中时期高二、高三两年班主任的蔡老师,说起时眼圈发红,几乎掉泪。
毕竟,她太年轻,才22岁。
毕竟,她是一位大学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
她贪污了人民币53万多元。
她成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被处决的最年轻的贪污犯。
有人说她的犯罪动机是一个谜——她出身根正苗红,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从小读书的学校,都是令人羡慕的重点学校。
她并不缺钱花,父母家人的工资都很高,生活优裕,家中摩托车、家用电器以及金首饰等一应俱全。
她并不很贪图生活的奢侈享受,除了喜欢雪糕和巧克力外,其他的享受并不过分追求。她贪污的53万多元,一分钱也未用过,全部用她的真名实姓存入银行,案发当天就全部追回。
她学生时代的表现并不差,何以在走向社会後的短短几个月中,就完成了这麽一次人生之路惊人的“突变”?
一句话,人们想不到她会犯罪,弄不明白她何以要犯罪。
(二)
1968年的9月18日,刘伊平来到了人间。革命军人、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出身,高素质的父母给她以良好的家庭熏陶。从幼儿园起,她就显得聪明、好学、上进。小学、初中、高中,读的都是令人羡慕的重点学校。她爱好文学,爱好英语,喜欢画画,喜欢摄影,喜欢唱歌跳舞,几乎一切艺术之神都锺情於她,单是高中三年,她就获得过校庆徵文比赛奖、文艺百花奖、短篇小说阅读比赛奖。入了大学,还得过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
那是从高一升上高二的时候,由於文理分班,刚组合的理科班同学互相都比较陌生,在开学不久举行的国庆晚会上,没有人敢出来做节目主持人。
“我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过,刘伊平跳上台来,自荐当了节目主持人。
她主持得很好。由於她自身能歌善舞,哪个节目接不上时,她就自己来一段歌舞补场,使得整个晚会气氛隆重而热烈。
高中三年,她每学期的操行鉴定都是“甲”等。毕业考试,没有一科成绩在70分以下。
由於喜欢学英语,她报考了大学外语系。大学期间,她学习成绩优异,毕业後,被分配到民航广州管理局运输公司工作,先後担任值机员、售票员和收款员。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单位,在刘伊平的脚下,铺开了一条洒满鲜花和阳光的道路。
然而,命运常常捉弄人,最平坦的道路往往最容易翻车。
五光十色、千奇百怪的社会现象,像变幻无穷的万花筒呈现在刚走出校门的刘伊平面前。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社会层次的同事,谈论的多是一些社会上“不应该那样”的新闻。
“我爸单位的一个领导,用公款装修自己住房,花去了一万多元!”刘伊平听了睁大眼睛。
“哦,那算什麽?我认识一个人,他无论在哪个宾馆请什麽人吃饭,都可以写发票报销。更玄的是,他平时随手买高级烟酒,也同样能由公家出钱。”刘伊平惊得几乎合不拢嘴。
“怎麽那麽多假的东西呢?看来只有钱和权才是真的”。一群能使物质霉变的细菌,悄悄地爬上她的心灵,社会上那句曾颇为流行的俗语——“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在她脑海深处紮下了根。
人生.巨大的剧变,有时往往起源於一个小小的契机。那是刘伊平刚担任售票员不久的一天,她的一位姓杨的朋友托她帮忙买几张飞机票,她把几张空白机票和电脑开票单拿回家里填写,杨某在旁边看着,说:“你们可以把机票拿回家填写?”
“可以的。”她回答。
“假如你这张机票填错了姓名或航线,怎麽办?”
“填错作废。”
“一天能作废几张?查得严格吗?”
“不大清楚。”
杨某眨眨眼睛,似乎想起什麽,“假如你事前把两张空白机票的会计联互相对调,一张填北京,一张填短程航线汕头,然後再对调回来,把北京那张作废掉,那你不就可以收北京的钱,而以汕头票的会计联交帐吗?这样一下子就可捞几百元了,因为你是凭会计联交帐的嘛!”
“哪里有这麽便宜的事?而且,这种冒险的事谁敢干?”刘伊平连连摆手。
然而,这麽一次无意中的谈话,竟成了不久之後刘伊平走向深渊的契机。
这是一个暮色苍茫的傍晚,广州民航售票处显得一片寂静。然而,刘伊平却急得双手提出了汗——一她在结帐时发现短少了500多元,这刚好是一张从广州到大连机票的票价。她努力回忆,终於记起来了,她在白天售票时,一位旅客去大连,她却错写成丹东,猛然间发现了,赶忙纠正过来,这时,後面排队的旅客连声催促“快一点”,她就匆忙把票从窗口送出去,却略过了收钱这一“工序”。
头皮发麻,手足无措,短缺了500多元怎麽办?她苦苦思索,细细思量。突然间,朋友杨某与她那天的对话在她耳边响起,“改票?”她不禁从心底打了一个寒噤,这样可填平缺款,但这是违法的呀!不能,不能!沉思片刻,却又心绪难平,不改机票,何以填平缺款?
“让命运来决定吧!”刘伊平并不迷信,但此时此刻,也只好让冥中之神来决定了。她取出了一枚5分硬币,抛向空中,默念着“正面就改,背面就不改。”
硬币落地,锵然有声,跳动了几回之後,终於停了下来。刘伊平赶忙圆睁杏眼,细瞧这命运之神如何安排——硬币正面向上。
(三)
改票以後一连几天,刘伊平常常被恶梦惊醒。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竟都相安无事,焦虑和担忧,渐渐被时间的流水冲淡了。
担忧一淡,那种成功的喜悦竟不自觉地浮上心来:想不到,真想不到事情是这麽容易的。她反而庆幸自己好在找到这麽一个填补缺款的好办法了。
此念一起,她忽然想到:说不定以後什麽时候再会出现差错,何不先行再改几张,留下一笔小款项,以备日後短款时补上?於是,她如法炮制,继续改了一次、两次……到手的钱竟积聚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已远远大於万一短款时填补所需了。
世界是这样神奇,0与1之间,相距十万八千里,而1与2与3之间,却常常近在飓尺。
刘伊平简直着魔了,她见钱来得这麽容易,顿时产生一种“不拿白不拿”的想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她一掌击进疯狂的境地——在她担任售票员的7个多月时间里,她采用把远程航班票改为短程航班票,把成人机票改为儿童机票的手法,贪污票款人民币16万4千多元。而她在担任收款员後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采用涂改日报表的办法贪污票款37万多元。在短短8个月时间里,共贪污53万5千多元。
细心核查一下刘伊平各个月份贪污的数目,你真可以完全理解什麽叫做“疯狂”——她在第一次作案时,数目是500多元,而在以後的日子,这数目不是以算术级数而是以几何级数增加,在最後的那个月中,她每天贪污的数目竟少则一万元,多则三四万之多——请注意:这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天天如此!
奇怪的是,这些钱她一分不花,而是全部存进银行里,而且,一无例外所有存折用的都是“刘伊平”这个真名字。她拿这麽多钱为的是什麽?这似乎也是一个小小的谜。她个人生活并不奢侈,除了喜欢吃雪糕和巧克力,似乎没有更多的嗜好,而她每月与家庭成员的工资,足够她过上富裕的生活。
狱中,她在“亲笔供词”中对这作了阐述:“有钱是使人羡慕的、尊敬的。至於钱从何来,彷佛并不重要,有钱就有本事。人为钱死,鸟为食亡。现实社会中不是大有人在吗?”“我现在有很多钱,可辞掉工作,去做我想做的事:我遥想办一间工厂,三四十万足矣,要有先进的设备和科学的管理水平,并要制订一套缤密严谨的规章制度,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资本家。”“由我出笔钱与兄经营生意。”“我有条件拿出一笔钱,布置一个舒适的环境,让父母度过幸福的晚年……”
梦幻不可谓不美丽,然而,当这一切是建立在违法犯罪、贪污国家资财的基础上时,这一切又有什麽意义呢?在东窗事发之时,不但熟悉她的人大吃一惊,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谁想得到,短短的几个月,竟走得如此遥远!
在她判处死刑後,留下了遗书:“人生是一种际遇,是一种不复再有的邀请,应邀来到世界上自由生长了7700多个日夜。活着的时候,有知有觉。不知多少天以後,我会被它重新收回,让留下的白发人泪眼望晴空,哀吟着寻找我的影踪?
“不是畏惧死亡,不是畏惧结束,而是畏惧内心的谴责,畏惧临死之前,无法偿还的债,无法洗刷所犯的罪过,年青的灵魂,永远没有安息的那一刻……”
她写遗书的感情是真实的,然而,後悔已经来不及了。
刘伊平被处决之时,正是广东原高院院长麦崇楷主持工作之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2003年12月24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麦崇楷涉嫌受贿一案作出一审宣判,以受贿人民币106万元判处麦崇楷有期徒刑15年,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15万元,并追缴其余在案的财物。
麦犯罪时是否也曾想到过签发过的那些死刑判决书?他是否心中有愧?以他犯罪的案值和所受惩罚与刘伊平对比来看,我们该说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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