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得不到父亲的关照,教书的叔叔与婶婶回家也愈来愈在母亲面前傲慢无礼,奶奶心里偏袒着他的两个儿子,表面却装着什麽也没发生。母亲被孤立起来,慢慢感觉父亲已经不可依靠,便请外公出面要求奶奶允许读书,在县里的职业女子学校服装班学技术,求一技之长,谋今後生活。母亲女校刚毕业,日本军队打到了南县,父亲早将奶奶接走,叔叔婶婶不知去向,房屋也被日军烧了。这时,亲戚好心将我们母子三人送到重庆见父亲,父亲不见。母亲无奈,舍不下两个很小的儿子,忍着悲愤又把我们兄弟带回家乡。兵荒马乱之际,段家租给佃户的百多亩地已无人管理,佃户们见这个从不出门规规矩矩做段家媳妇的母亲沦落成这样,起了同情之心,合计腾出二亩七分地给母亲耕种,一家丈夫已故的佃户,还把空牛栏打扫出来给我们安身。从此,母亲有了自己的家,学着拚命干农活,晚上给人手工缝衣赚点钱送我们读书。
母亲的行为感化着我们,哥哥雨雪天上初中也不提出买防水鞋,套双草鞋就上学。我也为了减轻母亲的生活担子,八岁想着画画卖钱读书,十岁就写诗作文投稿赚稿费贴补家里油盐用钱。
母亲常说:“生活靠自己,努力就会见到希望。”
解放前五年,母亲由家中大媳妇沦为农妇,土地改革根据解放前三年的经济状况划分成份。我们三口之家由二亩七分田分得了五亩田,按理说是翻身户。但是,段家有100多亩地应该划地主。爷爷去世早,奶奶掌家权,又随父亲与姑妈先後去了台湾和美国,地主分子的帽子就戴在母亲头上了。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眼泪流乾了想死。当时,哥哥和我分别读初中和小学,母亲望着我们,一份责任让她死不下去,便忍耐支撑着自己与两个儿子。
母亲时时接受五类分子的教育改造,运动中少不了还当陪斗。我读小学就被出身好的同学欺淩,无事生非被打倒在地上不敢还手。“四清”时期,我与哥哥也因为是地主崽子又有说不清的海外关系,被列为21种人清洗出教师队伍。
1979年5月9日,南县革命委员会为母亲孟密贞下达220号纠错通知书,受辱戴了将近30年的地主分子帽子终於摘除。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15年後的我,也落实政策返回教书。
母亲常说:“讲不清道理时别讲,只要自己不干坏事,忍一忍事情就不会变得更坏。”
中美建交後,父亲开始打听我们的消息,知道哥哥与我都在教中学;还有了家小,知道母亲守着儿子不再嫁人还在人世,他说真没想到我们能过得这麽好。父亲抛弃母亲,还抛弃了为他生了一男二女的第二任妻子,第三任妻子又为他生下一男一女。待到第三任妻子去世,父亲老了,想叶落归根。
这时,母亲对我们说:“你父亲在外面这多年,也不容易,现在老了,想回故乡,要接受他。过去经受了那麽多委屈,我们也没记谁的恨,他是你们父亲,回来了要给他多点照顾。”
2013年4月11日长沙
| 相关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