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热点回顾
2013年05月03日
新闻内容
第B07版:先驱特写
北大最近一次学生游行—邱庆枫事件始末
 作者: 

浏览次数:

放大 缩小 默认

  2000年,五月十九日的半夜,北大政治与行政管理系99级学生邱庆枫走在北大昌平分校外一片果园中的小路上。此地,离她宿舍大门不足100米。此时,离她戛然而止在二十岁的生命终点不到半个小时。
  五月二十日清晨六时许,邱庆枫同学的遗体在果园沟渠中被发现,後警方确认其被强奸并因窒息死亡。(是否被强奸,几处史料矛盾,存疑。)
  五月二十三日,校方在前三角地张贴的布告将此案件定义为“校外发生的普通刑事案件”,当夜引发学生静坐大讲堂,後群围办公楼,要求对话,无果。
  五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点,北大未名BBS站方发表《致北大全体师生》。当天下午五点起,北大学生开始聚集在办公楼要求对话。晚上八点,许智宏校长通过全校广播发出回应,答应组织悼念,接受学生批评。学生不满回应,发动游行被校警拦截,返回校内。
  五月二十五日邱庆枫追悼会在北大海淀校区举行,三十一日遗体在昌平火化。同年北大昌平园分校被撤。

  邱庆枫的最後一日

  邱庆枫,1980年生於四川绵竹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纺织工人。1999年以绵竹市文科第一名的成绩由绵竹中学考入北京大学政治与行政管理系,并任大学新生班的副班长。
  现在的北大本科生对“昌平分校”根本毫无印象。事实上,北大99级及之前数届文科新生均被校方要求在昌平郊区的分校生活一年,第二年方可搬回燕园本部。为什麽是新生,又为什麽是文科生,校方并无说明。
  邱庆枫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政管课程,於是开始准备转系考试,预备转入国际关系学院。据99级同宿舍楼的同学回忆:“五月十九日一大早,邱庆枫与其他同学乘坐班车一同赴燕园参加转系考试。上午考试结束後,她和同系同学前往清华拜访老乡,未遇其人,同学留宿在燕园,她独自乘坐345路返回昌平。公交车到达昌平县城已经7点钟,她在小白羊超市吃了晚餐,途中遇到几个昌平园的同学结伴采购,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散去。大概8、9点钟,她仍是一人从县城的小白羊超市步行回位於涧头村的昌平园,仅有十分钟的路程即将抵达,遇害。”
  从县城到昌平园约五公里路,除班车外没有其他公交,必须乘坐“黑出租”。而发现邱庆枫同学的遗体时,她身边只有三块多钱。昌平园的交通安全问题成为学生运动中着力弊病的一点。其四周皆为果园丘陵,人迹罕至,仅周五晚上、周六周日早上各一部班车直达燕园,周日下午一班自燕园返回。准点开车,过时不候;一张票三块钱,与澡票、水票一并管理,必须提前购买;车型为普通公交车,常常人满为患。同时,学校每天都安排一班依维柯商务轿车接送教师和班主任。“如果和自己系的班主任关系好,能蹭上这麽一班车。”
  也许是因为经济拮据,也许是因为天性羞赧不便向同学启口借钱,这个20岁的女孩,和平时一样戴着耳机,听着她喜欢的音乐,呼吸着郊区爽煞的空气,走在昌平园边树影珊珊、月影绰绰的路上。
  几天後政管系召开的班会上,两名坐在前排的男生呆若木鸡——十四日清晨,警方在离昌平园不足百米的果园沟渠中发现一具女屍,初步侦查後,需两名政管系学生确认屍体身份,并因屍体伤口较重,指明要男生。鸟声啼啭,暮春的太阳暖融融地苏醒了。踏出整栋宿舍楼安宁的梦酣和呓语,他们睁着因看书、联机而彻夜未睡的眼睛,看到了已经冰冷的昔日同窗。

  美丽、朴素、独来独往的她

  “她穿高领毛衫、水洗布长裤,头发常在脑後一挽,乾净利落;我对她身上的色彩了无印象,因为她永远都是行色匆匆。在主楼旁的林荫路,穿过操场的草坪上,图书馆窗下的小路,她背着一个和她瘦小的身形很不相称的黑色书包,鼓鼓囊囊,书本饭盒一应俱全;浓黑的头发中窜出俩条黑线,耳塞彷佛长在她的耳畔。她并不健步如飞,却总是在窸窣窸窣中一晃而过。她的美是落寞而专注的。”
  现存的照片中,邱庆枫有着四川女孩典型的美丽,眉目温婉,清秀似水。多少99级学生回忆那一双眼睛时便要落泪。“那双眼睛的风情自然天成,是水,装在月牙儿一样的眼眶里,溯洄至微微上挑的眼角,满有灵气的水。”大家对她的评价高度一致:漂亮、朴素、独来独往。她喜欢穿一件红色高领毛衣,喜欢安静地在自习室读书、带着耳机一个人走在昌平园的小路上。她非常非常勤奋,新生第一次被集体接送到燕园本部,大家都忙着找未名湖、博雅塔,只有她直奔图书馆。熄灯以後,她总在四楼一间空屋子里,和其他一起夜读的同学默默自习。总是不发一语,朋友不多,也没有恋爱。
  昌平园有一本学生自办的文学刊物,叫《世纪风》,她的遗作就发表在她担任编辑的这本油印刊物上。遗作是诗还是文,两处史料有矛盾。择录较详尽的一处“(文章)我忘了题目,大致有一千多字,就是写春天,没有其他人在文字里,只有她和只属於她的春天。那细腻的笔触,必是发自一颗热爱生活、晶莹剔透的心。……她说,就在遗作的结尾,因为爱那春天,她会随春姑娘而去,融入漫天的柳絮飞花之中。原来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的还有一个真切的预言。这会是我们的安慰吧——她的美从来都是孤寂而怆然的,最是人间留不住,她就像在遗作中告诉我们的一样,在仲春中奔向了自然。”

  校方反应和学生运动

  命案发生以後的几天,校本部同学或由於消息有意封锁知情者并不多,但由於周末北京同学归家和外校来访等,邱庆枫遇害的事情在燕园本部也渐渐传开了。
  二十二日
  5月22日,一教召开全体大会,昌平校区学工办主任朱某上台讲话。据99级昌平园区学生回忆:“他上了讲台:“同学们……”我正狐疑是不是又要听到他那老字号的“祝贺你们考入北京大学”时,麦克风里传来了两声凄厉的乾嚎,那一刻的刺耳与战栗,没齿难忘。朱老师应该是五内俱焚、捶胸顿足。“为什麽死的不是我啊”,或者念及六年的昌平园生涯即将画上句号,(他又)慨叹:“天之亡我,我何渡为?”我们近千名昌平园学生就这样好像看客一样欣赏着他的表演。”
  97级校友赵建林先生有如下记载:“当昌平园同学为此举行悼念活动的时候,听说昌平园区党委书记朱某(原文为真实姓名)却横加阻拦,认为非法,不许学生胸带白花,并在人群中派出暗探,加以监视。除此之外,他还封锁消息,不让校本部同学知道,生怕闹出乱子来。後来,昌平园区同学通过政法大学的网络传到海淀,清华、北航的同学带着花圈来到北大,北大的学生才知晓悲剧发生,而这恰是北大学生游行的导火索。”
  二十三日
  5月23日,一纸通告张贴在前三角地。通告原文多方查询仍不可得,然多处史料均提及校方将此事定义为“一起发生在校外的普通刑事案件”,并要求大家保持克制和冷静,不准举行未经允许的悼念活动。密不发丧、严禁悼念的最高指示“引爆了学生们压抑已久的愤怒,校方对学生生命的冷漠,对悼念逝者人之常情的压制,以及安全管理的长期混乱,令人忍无可忍,最终如山洪爆发了。”
  据当时99级学生回忆:23日早上由学生方面发出的通告海报约众学生下午五时在静园草坪与校方对话。到场约有五百人,围坐於历史系门外一带。有学生领袖讲话,亦有人欲拍照而学生制止。至六时,校方仍未来人,而只愿在办公楼“讲话”,学生遂往百周年大讲堂方向走去,有人在宿舍楼下喊话:“是北大的,就都下来!”清华等兄弟高校亦前来支援。越聚越多的人群在为庆祝学府百年刚落成不久的讲堂广场上围坐成圈,博实超市的蜡烛销售一空,立刻有志愿者自发维持秩序、发放蜡烛和白纸花。人影緟緟,烛光摇曳,有人将蜡烛摆在地上拼出一个心形,有人改为“5.19”,在悼诗的诵读声中,蜡烛最後被摆放成了“20”。
  “我希望/今夜为你点燃的/是你的生日彩烛/你会轻轻地许个愿/然後,鼓起小嘴/一口气把它们都吹灭/……/可今夜我们只能静静地聚集在广场上/点燃白烛/烛光莹然/烛泪滴滴”。
  夜渐深,人群不再静坐,转而喊起口号:“严惩凶手”、“还我们安全的环境”,於四十七楼附近聚集,浩浩荡荡穿过学五,途经前校医院,开至勺园,一路高喊着“严惩凶手,追查到底!”、“北大人团结起来!”等口号向办公楼进发。
  晚十点,办公楼台阶前聚集学生近千,声言见不到校长,今晚就席地而眠。几经强烈要求,党委书记王德炳、副校长林钧敬、副书记王登峰出楼与学生对话,称校长许智宏不在北京,有什麽要求可以向他们提出。学生嘈杂,无统一声音回复。校领导随即提议设学生代表转达意见。人群骚动,有人大喊,“选什麽代表,我们可不想被开除!”场面一度僵持,人群推搡,排在最前的学生和保安略有争执,其中一名学生被要求检查学生证。双方继续对峙近两小时。几个校领导站累了,席地坐在校长办公楼门口的石阶上,“他们无奈地看着底下学生,有人不住地挠头,有人眼中明显透出不耐烦。”学生质询为何封锁消息、校领导中何人当对此事负责、昌平园六年安全隐患为何无人过问等问题亦无人解答。校领导推托退庭商议,久喊不出,有学生愤然入内,发现均已後门溜号。群情难平,人群至凌晨一二点钟方散。
  二十四日
  5月24日上午十一点,北大未名BBS站方发表《致北大全体师生》,总结并重申学生向校方提出的组织悼念活动、改进内部管理、加强校区交通、建立沟通渠道等四点要求。同时,事件相关帖子在BBS上疯狂回复、转载。
  下午五点,上千名学生再次聚集静园要求与许智宏校长对话。唯有校广播站再三代校长发言,敬告学生不要行为过激。被激怒的人群由静园向东到图书馆,转过学一插入未名湖畔,於另外一条路线再次到达办公楼前。“这一次,再没有一位校领导露面,却等来早已整装以待的学工老师们,将各系学生分割包围。”
  一份史料称,下午五时,许智宏校长正和学生代表进行对话,最後同意进行哀悼活动。遂晚上8时起,全校连续广播三次校长谈话(总结全文为四点,一,校方同样悲痛;二,同意学生悼念;三,昌平问题正在解决;四,北大是正在创建世界一流高校的百年学府以回应学生诉求。内容无新,聚集的北大学生听完校长谈话之後,随即发起游行。然在校警的全力阻拦下,游行队伍重回校园内。暮春夜凉,学生瑟瑟发抖,然无一人肯归,相拥而泣,奋而发声,男生们解下衬衫披在临近女生的身上。周围校警群立,保安待阵,夜竟无慾白之意。
  北大人都以正西门“校友门”自豪,一进古典垂花门,金水桥和金鱼池以皇家气象倾诉着园子的昔日历史。放眼而去的第一幢建筑便是办公楼,办公楼前的草坪挺立着两座汉白玉华表。北京城里仅存的另一对华表在天安门。华表,由上古时代的“诽谤木”演化而来,专供民众纳谏之用。
  一双华表能见证几次满场学生的不眠之夜?
  二十五日
  邱庆枫同学追悼会在燕园举行。
  三十一日
  邱庆枫同学的遗体在昌平火化。
  邱庆枫被害後,新加坡联合早报、香港文汇报等境外媒体做了报道。亦有称此案引起了国务院的关注,李岚清直接下令要求尽快破案,缉拿凶手。这一说法在众多北大学子的回忆文章中均提及,甚至“一众法学院教授还在担心是否会以羔羊代罪草草了事”。
  “你现在想挤班车去燕园也挤不上了,车上不能有人站着,一个人一个座位。班主任专用的依维柯每天早上八九点都会趴在操场边等候去燕园的学生,旁边还有告示,说下午五点会从百年大讲堂开出返回昌平园,请各位同学紧记车牌号码。食堂澡堂的水准一夜之间均令人刮目相看,就是晚上溜到主楼楼顶约会不那麽惬意了,时常会暴露於保安的手电筒下。
  同年夏天,十几辆公交车载着昌平校区最後一届学生,沿着邱庆枫曾经走过的那条路,穿拂尽两边越发茂密的果树,绝尘而去。
  1994年至2000年,约有5000名北大文科新生在昌平园度过了他们大学的第一年。单纯、清贫、艰苦、幻想回来。他们这样形容自己的大一岁月。
  而邱庆枫再也回不来了。
  昌平园里立着她的衣冠塚,墓碑如同句号,划上了昌平园历史的最後一个字。

  今天的“邱庆枫”回忆

  2008年,汶川大地震。邱庆枫的故乡绵竹受灾惨重。老校友问:“邱庆枫的家人,你们还好吗?”有校友回答他说:“邱庆枫的爸爸妈妈出事後便由学校安排在北京居住。听说她妈妈一直精神恍惚。”
  百度设有“邱庆枫吧”,2008年的一个帖发表在11月22日,名字叫“生日快乐”。内容只有一行字:“希望在天堂的你不会冷。”
  查阅史料,纪念邱庆枫去世X年的文章可以完整地排满11年。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九九级的校友们如今都是三十而立的人了。他们在文章中发问:因一个生命的逝去,换来若干届学生的回归,这是不是交易?如果是,依靠回忆得到的良心是不是只是被安慰的,而不是清醒的?
  校友们默认的是,当年校方定义此案为一起“校外发生的普通刑事案件”,禁止学生悼念活动,是因为那是五月末的敏感时期。历史的因果链条何其神秘,却因为在时间上的紧密联系,纵容人妄加揣测。
  暮春五月,北京的夜里依旧寒凉刺骨。学生们或坐或站,或沉默或激昂。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除了年轻,还有相信。相信正义,相信理想,相信北大,相信中国。他们胸前佩戴的白花并不如预料中的那般成为一种遥远的呼应和祭奠,那更像是一声叹息。
  至今,杀害邱庆枫同学的凶手仍然没有找到。
相关评论
发表评论
姓名: 验证码:
    最多200字。 当前字数
CopyRight 2003-2011 © All Rights Reserved.版权所有:新西兰中文先驱报社
关於我们 | 联系我们 | 使用帮助 | 线上投稿 | 使用守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