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记得阳光很好的下午。母亲要说别抱着你的书了，太阳这麽好——洗洗头吧。留那麽长的头发，还得我帮着洗呢。

　　茶麸泡出的洗头水，香香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汉娜甩着脸跟妈斗：妈，妈，你等等，我还没看完那一页呢，妈笑着说，怪不得人家都说，我们家又出了个书獃子。
　　摁着她的头，冲着那盆香香的茶麸水。

　　汉娜还要用闷住了的声音说，妈，我不想留辫子。长辫子麻烦死了。
　　隔着辫子和滴滴嗒嗒的水声，她听到妈妈在笑。

　　还听得快乐的口哨声。
　　是母亲吹出来的。青草香香的野地里。桥下的清水，散发着凉意。在午後的烈日下，是那麽诱人。然而活还没干完，不能到桥下去玩。
　　她和弟弟，得帮着妈捡挖出来的杂草。还得往妈妈锄出来的坑里下种子，覆上泥土。

　　黑狗也一直在等着。等着休息，等着玩儿。
　　到时，它总是往桥下冲。往那一汪凉凉的水冲过去。还回头望望，望望落在後头的人。
　　它还游泳。

　　母亲在挖地，听得抱怨，就停了锄头笑着望过来。说，还没干多少活呢，就想歇着了?
　　又埋下头锄地。

　　完了再抬起头，说，要不吹首歌你们听听?
　　口哨声就响起来。
　　噘着嘴就笑了，说，妈，人家男的才吹口哨呢。没见妈妈吹口哨的。
　　那首歌是唱二郎山，唱解放军的。
　　二呀麽二郎山高呀麽高万丈古树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岗羊肠小道难行走康藏交通被它挡那个被它挡。

　　长大的汉娜心里就常响着那旋律。她更喜欢第二段：不怕那风来吹不怕那雪花飘起早睡晚忍饥饿个个情绪高开山挑土架桥梁筑路英雄立功劳那麽立功劳。

　　夏季的晚间。在房前，在屋里。闻得到母亲在园子里种的夜来花的香味。那麽浓烈的味儿。一阵一阵的，传到很远很远。
　　真的，它竟然传到了现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