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嘉:你好!
我很赞同你坚持让安妮在纽约继续学习中国文化的做法。每次接到安妮给我的信,看到文中汉语和英文混杂在一起,心里总是隐隐担忧。从安妮给我的信里能感觉出她对西方文化的崇拜,这和我接触的很多年轻人很像。其实何止是年轻人,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不也是瞧人家哪都顺眼吗?回想这十几年间行走於世界各地,我们对西方国家文化和社会的认知也算是有些资本能和孩子们交流了。
记得我们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敦煌壁画前我的感叹吗?“这幅画虽然经历了被侵略者抢劫的不幸,但於人类整体文化的传承而言,能得到这样的保存条件,也是这件文物的大幸。”爸爸当时很不赞同我的看法。现在回想起这事,的确觉得以往的看法很肤浅。
一个民族的文化如果只能在博物馆看到,而不被这个民族的人们所认可与传承,这样的文化其实已经离死去不远。事实上。中国五千年的文化积累相比西方不知要厚重多少倍,但中国的传统文化却与现代人们的生活渐行渐远,甚至有很多精品因为不为人知而被世界边缘化。西方文化之所以在当今社会那麽夺人眼球,我看恐怕主要还是得益於他们对现代社会影响较大的制度文明与科技文明。制度的进步为科技发明、文化的传播保驾护航,使人类走到了今天的模样。但值得注意的是,就文学、艺术而言,往往比的不是快,而是慢;推崇的不是先进,恰是沉淀。我们有五千年的家业积累,西方人为此趋之若鹜,而我们自己却不屑一顾。
你一定叮嘱安妮,无论走到哪里,自己民族的文化一定不能丢掉,没有根基的“墙头草”是断然不会得到他人真正意义上的尊重的。我曾和旅居美国的杨教授夫妇就此问题交换过看法。他们刚到美国的时候,觉得洋人对自己特别礼貌,有求必应,到处都是活雷锋,真真印证了“远亲不如近邻”的俗语。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年的经历又给了他们与当初不同的感受。美国对种族歧视很敏感,他们倒没有遇到过被欺负的事情。但有一点,若是不在那里生活是很难察觉到的。西方人对他人的态度,一般情况下都会表现得很礼貌得体,原因不是对方值得他们敬仰,而是他们觉得尊重他人的行为体现的是自身的风度和教养。所以,你要告诉安妮,不要被洋人礼貌的言行所迷惑,要想得到其他民族发自内心的敬意,自己有“根”才是要领。
记得安妮被巴顿老师问及谁是“中国的莎士比亚”的那一刻的尴尬吗?不要说十二岁的安妮,就是我们这些所谓学业有成的父母,有几位能讲出汤显祖、曹雪芹这样的大师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呢?
今天黄昏在北海散步,且不说夕阳下的白塔和太液池有多麽迷人,经停的一石、一木、一亭、一阁,每一个角落都渗透着中国古典的美学思想。遗憾的是,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除了被大众用数码相机草草收集起来,有几人懂得体会其中的韵味呢?倒是时常能看到逛园子的老外凭栏驻足,费力地对照旅游手册尽力理解的样子。不知你还记得我们在华盛顿时曾拜访的“中国通”杰克吗?他对中国文化的痴迷完全是基於对我们文化的了解,这一点会让我们很多同胞汗颜——我们有这麽博大精深的文化却因为不了解而没有能力去热爱,这真是我们这一代的痛。倘若安妮他们这一代连痛都感觉不到,留下的将是无法挽回的遗憾。
再叙!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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