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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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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深度
与自己的战争—研究生为何毒杀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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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3月31日中午,林决定下毒。目标是他的室友、复旦大学医学院研究生黄洋。
  林取出试剂瓶,里边是从实验室偷带回来的N-二甲基亚硝胺溶液。这是一种浅黄色油状液体,高毒、无味,易溶於水。这瓶致命的毒药,林储藏已久。
  直至今日,在与林有过长期接触的人中间,也少有人能够相信林会毒杀室友。黄洋病发入院後,作为实习医师,林还给黄洋做了B超;黄洋的父亲赶到上海後,在寝室留宿,与林共处一晚,他回忆,林神色自若。
  在同学与朋友的回忆中,林曾是本科学生会学术部部长,科研能力惊人,论文发表数远超一般学生,热心同乡会的活动,爱打篮球,玩三国杀,甚至擅长讲冷笑话。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积极规划人生、在公开场合略带羞怯,但在自己的圈子里擅长沟通合作的瘦高个男生。
  但即便身处林的圈子,绝大部分人也从未留意林的另外一些特质。很少有人知道林一直在用独特的方式处理与异性沟通上长期积累的挫败感;也少有人留意林在网络上习惯使用的极具攻击性的侮辱性语句——无论是对自己的同学,还是公共人物;至於林的家庭——其实相当普通的平民家庭——以及故乡,则被林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与人交流的话题之外。
  这些不为人知的特质共同构成了一个隐匿於视线之外的林,杀死室友的,是否正是这个看不见的人?

  饮水机与水票

  其实连警方也一直困惑於林投毒的动机。在被警察带走後,林对投毒过程供认不讳,但对动机一直闪烁其词。
  林曾对警方自称投毒是一个愚人节玩笑,令办案人员很难采信。
  还有一种接近办案人员的消息称,林自称听见黄洋和另一名室友谋划愚人节要戏耍自己,於是抢先报复。
  但林至少向警方提及一次与饮水机有关的争执。
  记者从可靠渠道了解到,林与黄洋及另一位室友葛林(化名)曾因水票起过争执。黄和葛提出三人平摊购买桶装纯净水的费用,但林拒绝了,他提出,自己喝得少,平摊的方式不合理。
  争执以林退出平摊、“自己买水喝”告终,林的同学向记者回忆,3月31日前後,林开始出入隔壁寝室借水。
  葛林没有否认这一细节,他只是对记者表示:“不做评论。”
  但这次争执应该只是激化了既有的矛盾。记者查证,早在半年前,林就从QQ好友列表上删除了“五官科-黄洋”,而黄洋当时也将林删除。两个共处一室的室友,自此不在对方的网络联系人之中。
  葛林也回忆不起当时两人为什麽网络“绝交”,但从另外的消息渠道能够确认,林从实验室偷出致命试剂,正是在随後的半年中。
  4月1日上午,黄洋喝了口水,感觉味道不对,据说还特意清洗了饮水机和水桶。他很快开始呕吐、发烧,第二天去了林所在的中山医院挂急诊。
  “病情恶化非常快,几天里血小板就跌到了1到2,血氨、胆红素超标好多倍。”高科告诉记者,专业地看,医院的诊断治疗没有问题,毕竟谁都想不到是中毒,在常规治疗中,中山医院已进行了最高质量的施救。
  4月7日,黄洋开始鼻腔出血,次日陷入昏迷。医院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直到4月9日,黄洋的师兄收到短信,提醒注意一种药物。
  短信曾被公众猜测为来自林,但记者了解,短信实际上来自另一位使用试剂做实验的学生,黄洋突然恶化的病情使他想起了实验中的大鼠,这种猜想很快得到证实。出於保护的目的,警方未向外界明确他的身份。
  4月11日,林被警方带走,并很快承认了投毒的事实。次日中午,有同学在医学院看到被警方带回的林,他是来指认现场的。
  同日,医院发出了病危通知书;4月16日15时23分,医院宣布,黄洋死亡。
  4月19日,警方向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检察院提请逮捕林,并首次披露案情。动机被归纳为“林某因生活琐事与黄某关系不和,心存不满”,但仍未明确“琐事”的具体内容。

  “潜意识”与“自尊心”

  警方申请批捕的消息,说服了许多将信将疑的人,但林的母亲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半个月来,只要人们经过汕头市潮阳区和平镇的一栋4层小楼,总能看见这个50岁的女人呆坐在一楼杂货铺,头发花白、凌乱,以泪洗面。
  在潮汕,崇拜三教神只是沿袭已久的传统,林母也不例外。每逢初一、十五,人们都会见到这个提着香烛冥纸的农村妇女,前往庙宇虔诚膜拜;如今祈祷更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除了烧香拜佛,我还能做什麽?”她哭着问。
  一旁,沮丧的村民们和整座村庄一样沉默。沿街数十户人家都姓林,人们对投毒二字讳莫如深、一致将目光投向过往:“林仔那麽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
  长久以来,“林仔”都是村里的骄傲。他1986年出生於此,排行老二。家境并不优越——父亲早年在一家服装厂打工,母亲则常年拉着一辆木板车,在镇上的工厂里收购废品——10年前,一家人才从狭窄的土屋,搬进了如今的小楼,出售纸巾、饮料等为生。
  林曾多次劝说母亲不要再收废品,识字不多的母亲却让其安心读书,“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两个儿子身上”。
潮汕地区本有重商之风,村里的男孩大多初中没读完就跑去做生意,林家的孩子却是异类:两个女儿都在当地做老师,两个儿子也先後考上大学,林是其中佼佼者。
  和平初级中学的蔡老师记得,中学时代的林沉默、害羞,却一直是全校“最优秀的那几个孩子”。在教育并不发达的和平镇,林复旦大学研究生的身份,是这位老师从教二十年最闪亮的荣耀,她每逢过节也总能收到这位得意门生的祝福短信。
  林拥有同龄人中少见的自律。其高中同学对记者回忆,林每天6点半准时起床,“老师基本上不用管”;对成绩有些过分执着,常常考试一结束,就在宿舍自责,抱怨状态不佳。
  “基本属於那种书獃子级别人物!”一位男同学这样定义昔日的同窗,“话特别少,只有当谈起篮球和乒乓球时,话才多一些。”
  後来显现出的自卑、羞涩、渴望却又不善於与女性交往的一面,在此时也初露端倪。同学们认为,封闭的成长环境和程式化的生活多少影响了他,塑造了一种异常敏感而害羞的性格。高中同学李小寒回忆,她多次向成绩优秀的林请教课业难题,“他从不拒绝帮忙,但如果多问两句,他就不敢直视你的眼睛”。
  在QQ日记里,林写道:“像《恰同学少年》里面那个在进大学时对着学校领导说他自己父亲是他雇用的挑夫一样,我在本科以前一直也有这麽一种自卑的身份心理,每次听说谁谁谁的父母是什麽医生、大官的,我就会内心小羡慕一番。”
  实习时,科室老师问到家庭情况,林从不愿多说。有一次闲聊,老师问起父母是否退休,他突然愣住、点头。老师回忆,意识到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没再问下去。
  後来的日志里,林这样总结自己的心理:“我的潜意识中确实有着一种想借助裙带关系上位的成分,可是我的自尊心又时不时把我给拉回来继续奋斗,形成了我矛盾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2005年,和平镇的“林仔”来到了广州,进入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林随後四年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都集中在了网络上,不自信又要强的性格在虚拟空间里更为清晰地显露。在这里,他可以尽情倾泻自己的无力感,尤其是来自与异性交往不顺的经历。
  大二的林,还只是做些情感测试,在徵友主题下跟帖,诸如“寻找射手座女孩”;到了大三,和一大批“水友”熟络後,他被称作“主题刷版王”,并逐渐不吝於展示自己的渴望与脆弱。平日里不讲究穿着的林会在论坛询问,“暑假回家去找那个她约会,想打扮一下自己,怎麽打扮好?”
  这种询问通常没有下文,林会随後自己回复:“像我这种女生都讨厌我,我一走近她就走开的,怎麽跟她聊天呢?”
  高中时代尚能保护林的优等生光环,在大学里不再耀眼。在超越了一班一级的交友中,他被挫败感反覆折磨。
  一次聚餐上,他问一个女生的年级,对方让猜,猜不中就喝酒。几杯酒下肚,女生反问林的名字,他如法炮制,也要女生猜,不料女生当着许多人的面答:“我对你没有一点兴趣。”更打击林的是,“过了一会,有个帅哥过来了,MM主动跟对方报了自己的名字与年级”。
  他在论坛上记录下这一切,并公布决定,“以後众多人物聚集的场合,我不会再和MM交流!——等她们来和我交流。”
  陈娇(化名)比林小一级,曾与他在中山大学北校区学生会学术部共事,大三那年,林已从干事一路做到了部长。
  陈娇告诉记者,“虽然说实话,他口才一般,也没什麽创新,但学术部那些传统活动,他都办得不错。在我们看来,他各方面都是很优秀的。”他在科研上的痴迷和天赋也令同学、课题合作者们印象深刻,在这方面,他总是给予自己巨大压力,并取得令人叹服的成绩。然而,在接触最密切的同班同学眼里,这个沉默的人留下的更主要是一些费解的片段。
  林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态问题。他坦承,和心理不健康的人交往很痛苦,“我本身也是这种人,也给很多人不舒服的感觉过”。

  以毁灭的方式

  2010年,林被免试送入复旦大学,在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攻读硕士。林无疑是带着期待来到上海的。2010年暑假,他不仅勉励自己锲而不舍,要追求“阿甘的奔跑”,也憧憬着迟迟不来的爱情。
  他详细填写了博客的个人资料,“喜欢的名人”是“周恩来”,“喜欢的音乐”是“交响乐”,人生格言则为“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之後也可以是你的”;在感情状况一栏,他填了单身。
  这项状况一度改变,读研第一年,林谈了个医学院的女朋友。但林的爱情观被他在学生会的同事形容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恋情很快告吹,林依旧是那个与女生交往时难抑自卑的年轻人,他很快把精力重新投入到学业中。2011年春天,他开始频繁使用N-二甲基亚硝胺,制造肝脏纤维化的病态大鼠,以完成一篇後来发表的论文。
  研二那年,他搬入了20号楼,成为黄洋、葛林的室友。
  对於这个偏居一隅的寝室里发生的事,即使同级的同学也并不是太了解。高科告诉记者,大家很少与黄洋和林同时相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每天早晨7点半,同学会准时看到林出门,去中山医院超声科上班。
  唯有一些散落的片段,显示在搬入寝室大半年後,林似乎在网络上显得更加冲动。2012年夏天,他在微博上开始参与到几次网络争论。
  发帖记录显示,当年7月23日下午,林连续两次用满是脏字的语言在别人的微博下辱骂韩寒及其粉丝。过了10天,他又在罗永浩的微博下,留下“裸泳浩,我×你妈”等字句。
  他还在自己的微博上将木子美形容为“极品肮脏女,跟狗上床的饥渴女”。
  那个夏天,林攻击的范围并不仅限於名人:在饭堂里,他“不经意”看了一位女生一眼,对方质问“看什麽看”,还骂林“跟个娘们一样”。
  “我随即说出我跟她母亲发生了关系。”林在微博上记录道。
  2009年夏天,在一次医院实习中,林与本科室友起了口角。一年後,已经毕业的林申请了一个新的QQ号,并冒用另一同学的名字,在网上大骂这位同学——“尽是些难以启齿的脏话”。同学总结说,“他记仇,但绝不轻易外露。”
  大约正是在这段网络上的冲动期之後,2012年末,林与黄洋如前文所述,互删了QQ好友。
  黄洋的一位好友回忆,黄洋死前两周曾提及,自己开玩笑说林是“凤凰男”,并用轻松的语气调侃称,林老在寝室说他的奋斗经历。
  “凤凰男”不是个林欣赏的称呼,他最早从葛林嘴里知道了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并“不以为然”——尽管他认为,自己具备“凤凰男”的各种心理因素,“一直是个自卑、悲观的人”。
  是否黄洋调侃的时机实在错误?回过头看,2012年底至今的几个月,正是林集中面对人生最多压力的时候。
  一向努力上进的林头一次与导师发生了摩擦,因为觉得“遭到了压搾”。
  他依旧处理不好与女性的关系,对女性的不友好言语难以平静,即使在嘈杂的颁奖大会现场,都不敢多看旁边的女生一眼;
  更重要的是,他面临新的前程,新的压力。他在多种选择之间彷徨,最终在1月份回到广州,参加中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面试。
  他在微博上记录,“10进6,其中6博士4硕士,面试时刚好排在最後,与前面9位正装出席者相比,我的橙色羊毛衫显得我极其渺小,领导们都不瞧我。”
  事实上,林无处安放的自卑感再一次扭曲了现实。医院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也看到了林的微博,不理解林为何有这样的感受,“当时几位领导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一是他自身条件优秀,另一方面,医院影像科比较缺人,所以他的竞争力还是很强的。”
  4月11日,林被警方带走,林在那十来天里的微博被蜂拥而至的围观者反覆咀嚼,尤其是一条关於《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影评。
  这是一部台湾导演杨德昌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作品。主人公是一群生长在“眷村”的孩子,他们和父母一样失去了故乡,彷徨於形形色色的处世法则之间。在灰色的城市、浑浊的空气笼罩下,主人公——沉默而耿直的少年小四——最终捅死了他爱慕的女孩。
  林抛开了深沉的背景和复杂的逻辑,赞赏道,“勇敢倔强的少年,不带丁点娘炮,大赞,不然要青春来作甚!”还贴上标签,“带种的就来真的”、“出来混,就不要怕死”。
  这像是对黄洋的宣战,只是此时的黄洋已无法应战。有政法系统知情人士认为,作为长期使用N-二甲基亚硝胺的医学高材生,林不可能不清楚用药的剂量,对於黄洋的死,他难逃其咎。
  这场延续多年的、一个人的战争以殃及无辜、毁灭自己的方式结束了。
  4月17日,黄洋去世次日,421寝室的幸存者和见证者葛林发布了新的QQ状态:责人易,非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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