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和秦桧的故事,中国人都知道。然而若问在岳飞和秦桧之间究竟发生了什麽,又没有几个人能说得清楚,连研究历史的专家也莫衷一是。
两宋的君臣和人民始终感到来自北方的军事压迫。从人力、物力和技术能力上来看,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南朝在所有可以考察的国家资源方面都远远地强过对手,他只弱在一个方面——他的军队不会打仗。
一百万的常备军在近代以前的世界历史上是一个奇迹,除“大宋”以外,没有一个国家有力量供养这麽庞大的军队,而且这支军队的物质供应不错,他所获得的技术上的支持更是前无古人。但是,他就是不能打仗,几乎每战必败。我们实难相信,一个人口一亿以上的庞大国家,在一个总人口不过几十万的小部族面前,竟至於失败到如此地步。然而,金国的征服者还不够成熟,他们只知道抢夺和杀戮,其结果就是激起汉族人的来自民间的自发的反抗。
在从民间走出来的抗敌救亡军队当中,最出色的一支就是岳飞的军队。
岳飞、韩世忠、张俊等中兴诸将逐渐地按照自己的方式训练出一支支能作战的军队,成功地遏制了金国对南宋的入侵。
大宋国的军队到岳家军诞生的时候其战斗力整整跨升了两个等级:由不敢战,到敢战,再到敢胜。宋国的军队只要敢战,哪怕野战能力不如金军,大宋也绝不会亡国。宋国的军队有上百万之众,以这些军队来据守,足以抵挡住几十万金军的进攻。更何况,南宋的地盘上到处都是高大坚固的城池,还加上几十条纵横交错的河流。北宋的灭亡是因为北宋的军队根本不敢战,也不敢守,他们只会一触即溃,然後望风而逃。以岳家军韩家军为代表的南宋军队与北宋相比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们不但敢战,而且还变的敢胜。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十几年的世间之内。
对於南宋的小皇帝赵构来说,南宋的军队敢战能胜,这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南宋急需要一支能战斗的军队,否则就只好等着亡国。如今这样的军队出现了,却不是掌握在朝廷的手里。这些军队打着岳家军、韩家军的旗号,实际上是一些半私人性质的军队,这严重违背了宋的立国传统。一开始,赵构不得不依赖这些军队和将领,等南宋政权初步稳定下来,赵构首先想到的不是乘胜北伐,而是对内整顿,收回国家对於军队的直接控制权力。
一开始,赵构解除了岳飞的军权,明升暗降,岳飞被提升为中央枢秘使,加太子少保。这个地位足够荣耀,如果岳飞能理解赵构的良苦用心,他可以从此放下军务,安享余生了。岳飞此时只有三十多岁,那又怎麽样?你越是碌碌无为皇帝越喜欢你,大不了你完全解甲归田,也有一辈子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岳飞能多长几个心眼,他也可以韬光养晦,暂时隐藏自己的野心,哪怕这种野心完全是无私的,他可以慢慢等待自己的机会。机会有的是。纵使赵构一心想要偏安一隅,人家大金国还在那里虎视眈眈呢!只要宋金两国一开战,岳飞就有机会重掌军权,再创辉煌,甚至,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也说不上。可是,岳飞不理解自己的真实处境,他把过去赵构皇帝对自己的依赖看成是对自己的信赖。他以为,赵构之所以要向金人屈辱求和是因为看不到自己的实力,他一心一意想要说服赵构相信:北伐是可能的,消灭金国也是可能的。你老不必害怕,有我呢!——有我岳飞在,有岳家军在,只要你老信任我,我们完全可以彻底打败金国,收复失地。
赵构当然不喜欢金国。问题是:赵构更忌惮自己的将军。按照大宋朝一贯的立国方针,赵构应该把国家的军队牢牢地掌握在自己地手里,可现在这些军队实际上是半失控的。岳飞念念不忘北伐,在赵构看来,就是想要重掌军权,就必定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明朝的文徵明後来写诗说:赵构原来那麽信任岳飞,後来怎麽会无端地杀死岳飞呢?——其实,岳飞和文征明都被赵构给欺骗过去了。赵构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岳飞。赵构实际上不信任任何人,这一点从秦桧死後赵构的如释重负就能看得出来。
岳飞一心想要北伐,从不知道隐藏自己的观点。岳飞的忠义之言,传到赵构的耳朵里,听到的只是威胁。要下定杀死岳飞的决心,想必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说下定这个决心也需要一个过程的话,那麽,赵构的杀心是从岳飞还在与金兵进行决战的时候就起了的。多麽可怕,岳飞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那条错误。
家天下的两难困境
有一个奇怪的历史现象是:汉人建立的中央王朝总是版图越来越小,除去生猛的大汉朝之外,这似乎是一个规律性的东西。少数民族建立的统治王朝,一到他们开始汉化,版图也开始逐步变小。也许,这就是所谓“家天下”的历史宿命。家里装不下那麽多的领土和人民。为了家的稳定,他们只好放弃越来越多的领土和人民。
满清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例外。满清不是家天下,而是族天下。族比家的潜在容量更大,所以,满清的领土就越来越大。
在家天下的汉族政权内部,最高的统治者皇帝实际上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同盟。他的主要精力不得不用来向内提防,而不是向外开拓。汉族皇帝总是把自己的权力分给外戚和太监,从汉到明,活跃在汉族政权的政治舞台上的主要角色,一个是外戚,一个是太监。盖莫例外。
满清则不同。拒绝汉化的满清统治者获得了一个例外的好处:旗人是皇帝的天然的同盟。旗人的数量有几十万之多,其中不乏英才俊杰,这些人可以比较放心地为皇上所用。终清一朝,外戚和太监无缘走上政治舞台,是因为没有这种必要。
汉族政权内部不是没有人才,相反,汉族政权内部的人才多到滥觞的地步。建立大汉朝的不过是沛县的几个流氓,建立大明朝的不过是朱元璋和他的几个同乡。但是,一旦汉族人的政权建立起来,在家天下的框架之内,人才反成了对皇权的潜在威胁。皇帝所能信任的人,除了外戚和太监之外,就只剩下专会磕头作揖的儒生。许多皇帝,比如汉武帝和明太祖,对儒生的憎恶是发自心底里的,但他们仍然愿意选用儒生,因为儒生的奴性使他们感到了安全。宋朝的神宗皇帝决心要变法图强,他对韩琦司马光之流的不信任是明摆着的,但是,他不信任韩琦司马光的学问见识,却信任他们的顺从和忠心。一句话:只要“家天下”还在,儒生的饭碗就是金子做的。一个政权倒下了,只要新建立的政权仍然是“家天下”,这金子做的饭碗还是属於儒生。
南宋的军队强於北宋,因为南宋的军队在将军而不是在儒生的手里。赵构本来拥有复国的机会,如果赵构知道怎样统御自己的将军,他具有最好的北伐条件。大金国军队强悍,但是数量不足;他们刚刚进行了最野蛮的征服,被灭亡的辽国和北宋土地上的人民并没有亲附。此时如果南宋的军队能战,敢战,敢胜,为什麽不能立即北伐呢?
赵构选择苟且偏安,把北伐的重任留给自己的後人。他的後人,再次陷入家天下的怪圈,只敢信任自己的老丈人,那结果就是:重蹈覆辙。
岳飞一定要死吗?
赵构一定要杀死岳飞,这是毫无疑问的。岳飞与赵构之间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
岳飞的聪明智慧,在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武将当中,可列第一。做为武将,岳飞的文化素养为大多数文臣所不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在生活上却表现出一等的迟钝和笨拙。他不知道保护自己,也不知道交结大臣。他快言快语,不但得罪了皇上,也得罪了同僚,以至於当自己被逮捕下狱之後,朝廷上没有一个为自己说话的人。那麽,岳飞在人格上有什麽缺陷吗?——不,恰恰相反,岳飞是我们在中国历史上所能找到的人格最完美的奇男子。在战场上,他勇猛无畏,足智多谋。在生活上,他不娶妾,不召妓,而且滴酒不沾。一个将军不娶妾不召妓这在南宋是不可思议的,这会在同僚们中间引起种种不必要的误解。可是,岳飞坚持自己的原则,他的高尚的心灵使他看不到拒绝同流合污的危险,他的多才多艺使他有更好的形式来排解自己的余闲。一个人在战场上百战百胜,在道德上接近完美,在艺术上出类拔萃,这个人,不但是皇帝不能容他,同僚们也无法容他。
岳飞只有三十多岁,为什麽不能再给岳飞一次机会?——给岳飞一次机会,就是给历史一次机会,也是给南宋一次机会。可是,在南宋小朝廷赵构看来,不能再给岳飞任何机会了。岳飞太完美,如果任由岳飞继续建立更大的功勳,岳飞的威望将崇高到无以复加,同僚们对岳飞的嫉妒就会改变成敬仰,岳飞的种种不近人情也会被重新解释成天生贵格;到那个时候,岳飞的地位就将无人能够撼动,司马氏篡魏和赵匡胤篡周的局面就会出现。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岳飞由於品德高尚,绝不会威胁到赵构的统治,可赵构偏偏又不能生育。赵构如果什麽时候驾鹤西去,万里江山还不是落在岳飞的手里?
赵构的心肠足够阴狠。当初他是何等依仗岳飞,他们君臣之间的书信来往叫今天的人看了都会深受感动,事实上岳飞之所以滴酒不沾,就是因为赵构在给岳飞的书信中提到了喝酒误事。岳飞万万想不到一贯视自己为腹心和膀臂的赵构皇帝,会忽然拉下脸来要结果自己的性命。到岳飞最後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据说,在审判岳飞的廷堂上,岳飞一言不发。他知道,说什麽都没有用。
几百年之後,另一个挽救了大明朝的英雄宰相于谦也被皇帝抓去杀头。审判于谦的时候,于谦跟岳飞学习,也是一言不发。同案的朋友问于谦:你干吗不为自己辩解?——于谦回答说:这根本不是司法问题,我辩解给谁听?
有人说:于谦是岳飞再世。我不知道岳飞和于谦究竟欠了中国人什麽,但我知道,当岳飞和于谦被捉去杀头的时候,没有人替岳飞和于谦说话。大家都知道岳飞和于谦是冤枉的,但他们就是打定主意不吭声。他们都是儒学的信徒,仁义的君子;异族打来的时候,他们跑了;英雄被杀死的时候,他们躲了。你如果问他们凭什麽来做官,他们告诉你说:他们熟读了圣贤之书,学会了仁义道德。可是,他们就是不吭声。
中国人在开会的时候不吱声,开完会後说三道四,成了华人自己都不喜欢的特色。当我们看到苦干实干,撤职查办,溜须拍马,晋陞提拔的时候,就可以知道秦桧和岳飞和赵构的故事,是中国几千年历史轮回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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