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朱令,被称为“完美女生”
编者按:近日,上海复旦大学发生了一起研究生被投毒致死案,同舍宿友有重大嫌疑。案件目前仍在调查中,真相如何尚未能得知。这个案件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发生在1994年底的朱令案,同样是高校学生,同样是投毒,同样是非常专业的化学毒物,这两件事情实在太像了,像的让人有点不寒而栗。朱令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望着窗外。
朱令一直望着那些光。其实她已经看不见那些花儿在冬天开放的样子了。中毒後,她的视力就开始严重下降,“铊毒”已侵害神经,几成植物人。
朱令清醒时,母亲朱明新会给她读古诗,有时读到“黄云城边乌欲栖”(李白《乌夜啼》),就调侃她:“令令,你给李白打个分吧!”她快活地说:“也就四分吧。”
母亲忍不住要笑了。她的令令,还是当年那个机灵鬼。
朱家十年来没有装修过,只有必需品。客厅里的沙发很旧,扶手上打了两块补丁,新旧不一。小小的木质茶几,上面的油漆斑驳陆离。
房间里朱令的照片早就被收了起来,同时被收起来的,还有考上北大的姐姐吴今的照片,1989年,她在野三坡郊游,失足坠崖身亡。
“换上别人,恐怕精神早崩溃了。没有她妈妈,朱令活不到今天。”朱父多年的老同学、老同事,国家地震局的耿庆国喟然说。
蹊跷中毒
清华大学物化2班的朱令,从小踌躇满志,处处拔尖。她没料想到,上天只给她21年的幸福生活。
她的苦难是从1994年11月24日开始。她的21岁生日。为了赶清华“一.二九”的演出排练,她只能与父亲在学校附近草草吃了晚饭。可是肚子疼得太厉害了,什麽也吃不下。
12月8日,朱令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
12月11日夜,北京音乐厅,清华大学民乐队的专场演出,朱令表演了一曲古琴独奏《广陵散》。她父母也在观众席中,对於近两日腹痛加剧带病参演的女儿,母亲十分担心,“我知道她特别难受”。但为了和同学一起搬道具回学校,朱令只在後台与妈妈见了一面。
第二天,让朱明新意外的是,头天还不肯回家的女儿,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原来她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1995年1月23日,朱令的头发彻底掉光了。在同仁医院里住院观察一个月,疼痛越来越重,医院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1995年3月9日,朱令第二次出现中毒症状,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李舜伟高度怀疑为“铊中毒”,但是没有进一步化验。病情迅速恶化,朱令入住ICU病房。由於呼吸不畅,22日被迫接受了气管切开手术,从手术室一出来,她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肯定凶手两次投毒”
多年之後,已经是一家软件公司老总的贝志城依然对那一幕耿耿於怀:昔日活泼可爱,多才多艺的漂亮女同学已经面目全非。
朱令究竟得了什麽怪病?北京大学力学系92级学生贝志城利用实验室网络,与另一名同学一起,把朱令病症翻译成英文,发到互联网,紧急求救。一周之内,世界各地的医生、专家的回邮多达1500封,30%的回复认为病人是“铊”中毒。4月18日,他拿着诊断意见一大早赶到协和医院,希望大夫能够接纳,但没有人愿意看。朱令家属多次得到院方通知,“铊”中毒的可能已经排除。
刚刚萌芽的中国互联网几乎成就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救人传奇,假如不是因为医学“权威”的傲慢。
4月28日,朱令父母设法收集了朱令的皮肤、指甲、和从1994年12月朱令第一次发病时穿的尼龙运动衫上收集到的第一次发病时脱落的长发,以及血、尿、脑脊髓等供化验样品,一起送往北京职业病防治所陈震阳的实验室。陈震阳确定朱令是铊中毒,并且体内的铊超过致死量。陈震阳认为,如此大的剂量,不是自杀,就是他杀,而且凶手肯定是两次投毒。
当晚,朱令父母立即向清华大学保卫部报案。次日晨,朱令父母要求清华大学立即保护现场,查封朱令在学校的物品,进一步化验,而朱令也在对症下药服用普鲁士蓝(一种工业染料)後挽回了生命。
5月7日,北京市公安局14处和清华大学派出所受命立案。在此期间,朱令宿舍神秘失窃,却无钱财损失。朱令喝水的杯子,滚落在某位女同学的床下。取证现场自此被破坏了。
“其实这件事很多地方都可以突破,比如铊是哪来的,谁可以接触到这个东西等等。”在记者的查访中,一位同班同学对此案久拖未结感到无法理解。
铊和铊盐是剧毒品,北京市工作中需要使用铊和铊盐的单位只有二十多家,能接触到铊的只有二百多人。1995年起,清华校方一直声称,化学毒品管理很严,本科生不能接触铊盐。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华学生提到,“查遍各种数据库,整个清华大学发表的文章中涉及到铊盐的,从1992年到2002年只有三篇。其中有一篇是1996年发表的,从化学类文章的周期来说,其中的工作应该是1994年到1995年之间完成的,这个时间正好是朱令被投毒的时间。”
直到1997年4月9日,当时还在化学系任教的薛方渝教授说:清华大学化学实验室有铊盐,多数本科生确实不接触铊盐,但朱令同一宿舍的女生因帮老师搞课题,能够接触并使用铊盐。1997年4月28日,清华大学总务处杜处长、办公室马主任,保卫处陈处长,教务处李处长等会见朱令家属。杜处长说,学生正常学习环境中没有铊盐,包括朱令在内的本科生和研究生都不接触铊盐。清华大学对化学药品的管理很好。
朱明新说,在化学系有无铊盐的这个问题上,清华大学对外统一了口径。
1998年8月25日北京市公安局约见朱令家属,以下事实才得到确认:经朝阳医院职业病研究所化验鉴定,确定朱令是铊中毒;查清清华大学铊盐的使用情况,确认清华大学实验室购买过铊盐,铊盐毒品的使用没有经过严格的管理和登记;朱令是在学校内中的毒;排除了朱令本人曾使用或接触过铊盐;排除其家属或亲朋接触过铊盐。
谁是嫌疑人
朱令本人并无铊盐接触史;能接触“铊”盐,懂得毒品的毒性、毒理;熟人;有竞争关系;这些都是凶手投毒的作案背景。了解内情又有几十年破案经验的老公安王补推断:嫌疑人的范围是很小的。
铊是一种缓发性的剧毒物品,致死量在一克左右,进入人体後有3-7日的潜伏期。1995年2月20日,朱令返校後,除2次周末由家人接送往返回家住过两天外,其余时间一直在清华校园内。3月2日回家时她已明显感到身体不适,由此推断凶手的第二次投毒,应在2月27日到3月2日几天间。清华大学宿舍管理严格,男生不能自由出入。王补因此进一步推断:“朱令身边就有凶手”。
“我也深信朱令中毒案中的凶手,应该就在我的同学当中。”物化2班的一名男同学说。
各种对嫌疑人的猜测最终汇聚到一个人身上,她就是朱令当时的好朋友,同班同学,室友以及民乐队队友孙维。孙维在实验室里和导师一起做实验,能够接触到铊盐。
有些同学对这样的传言表示质疑:“她能接触到,那麽我们班其他人同样也能接触到。”一位和孙维交往甚密的女同学不相信孙维是投毒人。
孙维承认自己能够接触到配制好的铊盐溶液,但不承认自己是“唯一能够接触铊盐的学生”。“而且学校说实验室的“管理非常严格”。但这完全是谎言!”
在可考的资料里,可以看到一些和嫌疑人有关的记录:
孙维回忆:1997年4月2日,公安局14处连续突击审问她,长达8小时,要求她在印有“犯罪嫌疑人”字样的纸上签名。
1997年6月30日毕业典礼之前,系领导通知她,由於她被公安调查不能给她发放毕业证书,并让她的家人来校谈话,说学校接到公安通知,缓发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当时接待孙维的一位校党委领导认为,校方没有任何责任;想让清华认错,是绝对不可能的。
7月初,孙维家三人到公安局领取孙维的出国护照,公安局没有发给她。
9月29日,经过孙维家人的多方要求,系领导打电话通知孙维第二天去学校领取证书。
12月30日,薛方渝探望朱令时说,毕业证书由他交给孙维了,因为公安局不承认是他们授意不发证书。解除对她出国限制的原因为:从目前看孙维有疑点,但认定其犯罪的直接证据尚没拿到。
朱令家人说,1998年8月,公安机关曾经透露,孙维是疑点人。
而孙维表示,1998年8月,公安14处宣布解除对她的嫌疑,承认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和朱令中毒有关。
孙维透露说:从1997年4月起,她和家人反覆请求对孙维再次讯问、安排对证和测谎,但公安机关均无答覆。2002年,她无意在家中发现两个窃听器,“这个意外发现并没有让我们生气,反而觉得是件好事,因为我问心无愧,把我的真实情况让公安清楚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孙维声称,1997年4月和5月,她分别收到朱令舅舅的“恐吓信”两封。她提到,一位律师让她注意人身安全,暗示她现在有人会“买凶杀人”。
坊间传言是,孙维有着特殊的家庭背景。她的祖父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副主席、名誉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基於此有人传言,朱令案不能了解的症结就在於此,案件的特殊性和敏感处在於此。但此观点道理几何,尚无人能够考证。
孙维1997年出国未果。後与一名海归结婚。2004年,孙维曾经在诺基亚中国有限公司北京任项目经理,後辞职离开诺基亚。
多年来,孙维家人从未试图对这件事的前後做任何辩解。直到2005年12月30日,一个注册为“孙维声明”的ID在天涯发表《孙维的声明--驳斥朱令铊中毒案件引发的谣言》,声称“我是清白无辜的。我也是朱令案件的受害人。”她解释自己在十年内沉默的原因是,在案件告破之前,与朱令家人进行理智的沟通是根本不现实的。她认为自己没有“投毒动机”。
如今,朱令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的进步。几次生命濒危,虽然都万幸被抢救过来,但长期的卧床不起,导致她腿部肌肉萎缩,肺也萎缩到了第四个肋骨,只能依靠腰部勉强支撑背部。
“她过去还比较清醒,最近几年也有些神智不清了。”朱明新经常半夜惊醒,习惯性转身看看小床上躺着的朱令。她发现女儿经常整夜睡不着,睁大着眼,呼吸沉重,仰躺不能翻身。床边立着氧气瓶,床头是一个旧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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