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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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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8版:记者观察
十年冤狱 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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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高平
 
  冤狱十年,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十年来,身不自由,思考却没有停止。
  近年来的各种冤案从张高平嘴里说出来,像是他自己的故事。在监狱里,他一直关心各地发生的冤案,多年的研究,让他嘴里偶尔蹦出来的话,富有哲理。
  在再审的法庭上,张高平说:「今天你们是法官、检察官,但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法官、检察官,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们的子孙很有可能和我一样被冤枉,徘徊在死刑的边缘。」在宣判当天,家人专门给他和张辉带了两套全新的衣服,洗个澡,去去晦气。张高平换上新衣服,很合身,他说这是女儿给他买的,但其实自己并不信这个。

  我咬着嘴唇不哭
  我哭了家人更难受

  记者:终於走出了监狱,是什麽心情?
  张高平: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我相信这一天会来的。如果没有枪毙掉我,我就去找勾海峰的家属,我知道DNA可以通过家属鉴定。虽然我能出来很高兴,但是我还是有顾虑的,我都49岁了,我不知道回去做什麽事情,怎麽生活,我身体也不行了,一天到晚耳鸣,眼睛老花,我不知道以後该怎麽办。
  记者:拿到无罪判决书,哭了吗?
  张高平:我咬着嘴唇不哭,我哭了家人更难受。
  记者:听说你被判刑以後,你的妻子跟你离婚了?
  张高平:是的,那时她24岁,还怀了4个月身孕。高院判决书下达以後,她就来监狱(跟我签字)离婚了,孩子也没了。
  记者:出来後,会跟她联系吗?
  张高平:我会寄一封无罪判决书给她,见不见无所谓,我不会打扰她。我理解她的,她那时还年轻,我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很麻烦。我寄无罪判决书给她,也让她在外面好做人,免得人家说闲话。

  如果他们重视
  2005年就可以把我放了

  记者:你一直不愿意减刑是吧?
  张高平:我没法减刑。我一天刑都没减,(因为)我没犯罪。
  记者:即使有冤情,像你这麽硬气的还是很少的。
  张高平:我2005年就在电视上看到勾海峰了,我跟警官反映,但是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把我调到新疆的监狱了,把勾海峰枪毙掉了。我在新疆又向警官反映,一女警官说:「张高平啊,人家都把你办成铁案了。」我说:「是他们人为把我办成铁案,不是我犯下铁案的。」他们没人管,但我还是不停喊冤。
  2008年,那个灭门惨案的(被告人)马廷新被无罪释放时,我当时就拿去给警官看,对他说:「这个袁连芳跟我们判决书上的袁连芳是一模一样的,能不能让我把这个寄回家去,给我哥哥嫂子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说:「中国这麽大,十几亿人口,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我说:「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但我是亲身经历,没那麽巧合,同是牢头狱霸逼人抄(认罪材料)的,我虽没见过袁连芳,袁连芳是威胁张辉那边的,但我开庭时也听张辉说他是牢头狱霸逼着他抄的。」我都拿了个信封,还贴了5张邮票,可他们还是没有给我寄,但是他们跟驻监检察官张飙说了,张飙很重视。
  记者:你认为你本来2005年就可以出来的?
  张高平:2005年我就认定是勾海峰了,如果他们重视,那时候就可以把我放了。我看到勾海峰杀死女大学生吴晶晶的那个案子,杀人地点在江干区下沙,我们带的那个女孩王某当时下车的地方也是江干区,而且作案手法很像,我就怀疑是他。我叫我哥哥去问问律师,当时说是没有勾海峰的卷宗,公安看不到,就把我调到新疆去了。
  记者:你不认罪其实要多受很多苦。
  张高平:他们打到我受不了了,我认罪,等他们走了,我恢复过来,我就说不是我们干的。我脑子里(强奸)这个念头都没有,我在石河子监狱里也说了,别说我强奸了,我就是有这个想法,都会认罪。
  记者: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跟其他冤案有不一样的地方?
  张高平:我觉得比他们更冤,因为我们是做好事,本来就想放(王某)在杭州外环线就不管她了,我看她是个小女孩,不放心,才送她(到目的地)的。南京那个扶老太婆的案子(彭宇案)没我们惨呢。还有广州那个许霆案,一开始判无期,後来又一个云南许霆案。我在监狱里,我就关心这些。
  记者:袁连芳作伪证害了你们,但他自己却被减刑了,如果让你做线人,可以为你减刑,你会答应麽?
  张高平:我不会干这种害人的事情,哪怕立即放我回家我也不会。他们说只要我把犯罪事实写下来,就给我减刑20个月,我都不要。还让我写认罪悔过书,写因自己的犯罪给社会造成危害,给受害人家属和自己家庭带来沉重打击。我不会写的,这样子放我回家我都没脸,我宁可死在监狱里。
  记者:如果你再遇到这种事情(指有人搭便车),你还会这样做吗?
  张高平:我会。如果是我开车带人的话,有直接的地方,我会送她坐上出租车,然後把车牌号码记下来。
  记者:你憎恨社会吗?
  张高平:现在给我平反了,就没有了。我恨的是那些实施逼供、逼我抄(认罪材料)的那些人,我绝不能容忍。

  丢失的十年再也找不回来

  3月27日,洗脱冤屈的张高平、张辉在家人的簇拥下,返回到安徽歙县老家。全村老少夹道迎接,张家购买了两万元的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
  张高平原本是一个能人,被捕前一年,他带着张辉开着那辆解放牌大货车,来回於歙县与上海。那辆大货车花费20余万,还没来得及给张家创造多大的经济效益,因为叔侄被抓,货车停放了很久,几成废铁。後来,以6万元贱价甩卖。
  上访九年,换成一叠叠的申诉材料、一张张的车票。张高发深深体会到人情冷暖。
  在北京,门卫告诉他,「你找不着人,又没钱,就没希望,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牢肯定坐定了」;找律师,有的开价20万,他付不起,一度准备卖掉房子。
  十年间,张高发散去十万家财,尽管在他看来,有的是被骗走了,「都要给钱才办事,这个给一点,那个给一点。」出事後,张高平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一年住两三次院。一只眼睛哭瞎了,另一只眼睛仅有余光,度过了生命的最後几年。
  2009年5月3日,母亲去世。张高发瞒了两年多。张高平每次打电话回家,都问母亲好不好,家里人含湖应付:好。
  後来有一次,张高平打电话,要跟母亲讲话。张高发不得不说出真相,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张高平没有哭。
  被抓前,张辉有一个女友。他们自由恋爱,女友在深圳的服装厂打工,本来,他们准备在2003年年底结婚。
  出事那一年,张高发还去过儿子的女友家里,尽管他知道,儿子的这桩婚姻可能泡汤了。如今,当年的女友已嫁他人,「孩子都好大了」。
  二审判决下来,张高平的二婚妻子去了监狱,跟他离了婚。张高平很痛快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张高平的一双女儿(与第一个妻子所生)已经长大。但父亲的冤狱已经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如今,张高平、张辉叔侄俩回家了。张家人的生活将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
  人生再次起步,只是已丢失的十年,时光不会流转。
相关评论
匿名网友  于2013-4-3评论道: 评论IP:58.101.160.2** 点击查看所有评论>>
  向检察官张彪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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