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巨翅老人》。小说里,一个长着巨翅的老天使,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被雷电击中,落在贝拉约夫妇的院子里,他老态龙钟,羽毛几乎掉光,夫妇俩把他关在铁丝鸡笼里让人参观,每位收取五分钱门票。最後,不论是围观群众,还是贝拉约夫妇,都开始厌烦他。终於,春天来了,老天使的翅膀上重新长出了羽毛,飞离了这里,目睹天使的离去,贝拉约太太“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这时他已不再是她生活中的烦恼,而是水天相交处的虚点。”
大部分明星或者艺术家,在横空出世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後,所获得的待遇,不外如此。他们让人尴尬,因为,人们得目睹他们的衰败,看见他们的瑕疵,在漫长的时间里和这些半个身子已经进入神话的人物共存,成为一种难言的情感,人们不能憎恨自己产生这种情感的内心,就只好憎恨他们。像晚年的张爱玲,或者迈克尔杰克逊,赢得的都是这种待遇。我们更无法忍受王菲还要逛新光天地,张曼玉还要为建筑师男友请任志强吃饭。一旦他们离去,各种意义就追加上去了。
使人不能原谅的,不只有对那些在世者的不善待,还有对逝者和逝去时代的过度美化。我们无休止地为逝者和逝去的时代添加美感、寄放想像、投射认同。我们的出发点非常实用:作为某种理想的寄放和投射对象,他们比凭空幻想出来的人和时代要好,因为的确存在过,又比当下的人和时代少点顾忌,因为死无对证。
所以,如果张国荣还活着,他还会是那个春天之前的巨翅老人,境况不会更好,绝对躲不过流言、偷拍,甚或成为周刊上的字母明星嫌疑人。我们毫无怜惜,尽情掠夺,并且忍耐地看着他,静待时间过去,好痛痛快快地表达所谓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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