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北京干冷难耐,在经历了漫长风雪中的等车後,更觉异常的寒冷。我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暮色中,远远望见家中窗子微微泛白的灯光,不禁飞奔上楼梯,正要敲门时,一股米饭的香气从门缝中透出,那真是温暖的“家”的味道。
在呱呱坠地後,母乳的味道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但随着我们逐渐脱离母亲的怀抱,那味道便逐渐抽像,虽长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但却是我们梦想挽留而无法启齿去描述的味道。
我们的童年或许都有玩“酸甜苦辣”游戏的经历。我们用稚嫩的拇指丈量同伴的前臂:“酸、甜、苦、辣,臭、鱼、烂、虾,哈哈,你喜欢吃那个……”我在翻开这一页时,不经意嗅到了那属於童真的味道。当我们因成长而经历三千烦恼,渴望追回那种味道时,发现它恍如昨日却无法触及。这大概又为我们的味觉添了一种美好怅然,那是只属於过去的味道。
我在今冬与母亲拜访她在新西兰罗托鲁阿的一位朋友何先生。何先生有一座酒窖,位於他家所拥有的那座山的山顶,需要步行前往。野迳取道,漫步山间,我蓦然发现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草地与泥土隐约的气息,在遥远的南半球竟然呈现出“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味道。餐前,何先生带我们参观了他的葡萄酒窖。打开酒窖的小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氤氲的湿润与清冷,不觉阵阵生寒。他说,这种幽暗中宁静的味道最适合他的葡萄酒安睡。
午餐中,何先生向我们介绍了葡萄酒不同的口味与品种,瓶塞旋开,当一股绦红色的浆液跃入杯中,漾溢着芳香的欣喜弥漫整个房间,像极了森林中散不尽的晨雾。在父母的允许下,我们得以品嚐了何先生的挚爱。Merlot缠绵的巧克力香,Sangiovese独有的肉桂香……每一种味道都是味蕾上不同凡响的舞动,和着我在那架古钢琴上弹奏的贝多芬的《月光》,一股赤霞珠的芬芳随之沁入心脾。
回国後,可能是受了那次品酒的影响,母亲对酿米酒着迷起来,隔三差五就会看到她兴致勃勃地扛着厚衣棉被,将盛好江米的大玻璃罐裹得严严实实,满心欢喜地睡下。沉醉於其中的母亲常对家人讲:“一日三餐是物质生活,江米酒是精神生活!”
透过这段话,我似乎也渐觉出那米酒另外的味道。这小小瓷杯里浆液的甘甜与江米的绵厚所承载的不仅仅是母亲的手艺,更像是她想要向我们展示和营造的生活的意趣。虽然,米酒的品质远比不上那些安放在酒窖里的“贵族”,但这却是母亲从心底传出的味道,於我则是无与伦比的珍贵。
味道,虽然在世间无法留下物化的痕迹,但却可以成为记忆中回荡的沉香,岁月流逝,其中母亲的江米酒又尤其特殊。有这种味道作为家的符号,使这种味道化作世间的雪泥鸿爪,不仅是对一种味道的永久封存,也是对一种情思完满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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