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呐的另一特点是,为人慷慨。每次跟他一起出行,都是由他掏钱请吃午饭或点心。有一次,社里几位美编和文编陪他同去北京办事,顺便一起在假日去房山县云水洞游览。路上,我像孩子一样,问他,今天请我们吃什麽?他略作沉思状,幽默地笑着说,请吃豆腐脑怎麽样?我一听大笑说,这算什麽吃饭!他也呵呵呵呵地笑了。一路上,美编小赵等人,跟他"老林""老林"地叫着说笑着,毫无领导与被领导之间的隔阂。在走到云水洞山脚下时,林呐因有肺心病而气喘不止,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而小赵等健壮小伙儿早就到达山顶,只有我也因爬山困难而陪着林呐徐徐慢行。有时还得停下来在路边山石上坐下来歇歇。直到天色将晚,小赵多次下山来找我们,才慢慢走到云水洞,观赏了洞中那种种神奇稀有的钟乳石和云雾缭绕的水色山石,然後才尽兴而归。可惜的是,那天上山时,林呐一路气喘不能说话,很少交谈。
我跟林呐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有时甚至忘记了自己小小编辑的身份而多次对老社长随意玩笑或脱口顶撞。而林呐像对待孩子一样,从不计较或责备,甚至没有面露过不悦之色。
不久,在一次全社选题会上,大家提出不少好点子,在综合了编辑部群体意见之後,在林、徐二位领导的决策下,"百花"独出心裁,创办"小说月报"和"散文月刊"。我和邓元惠同时被调到小说月报编辑部去充实力量,我们的任务是从全国如雨後春笋般的杂志中选拔出一批优秀中短篇小说,正如着名散文家秦牧所说的"艺海拾贝"那样,也是一项从"山花烂漫处"去"众里挑一"的"星探"似的工作。工作量是繁重的,但也是我深有兴趣和喜爱的。从小喜读文学读物的我,又有幸在大学时期,在一流名师大家的授业下,阅读了大量中外第一流的好书名着,积累了一点阅读鉴赏能力。现在能又一次投身艺海,广泛地阅读欣赏和选拔文学佳作,编为选刊,这对於我,正如鱼得水,我欣然从命,并全力以赴搜寻、推荐最佳作品。
正好,我们赶上了八十年代初期,全国文苑从饱受压抑的状态中复苏,一批中青年作家,怀着积蓄已久的满腔激情和丰富多彩的生活阅历,带着无比真实的泪痕,伤痕和血迹,写出一大批琳琅满目的现实主义佳作的好时节。那个年头,几乎可以说是中国文坛上一次小复兴时期。我们把这些散落的珍珠连成一串光彩夺目的项链,让全国广大读者"花最少的钱,读最好的作品",尽享"珍馐",大大过了一把"精神盛宴"的瘾"!小说月报创刊一发行,大得读者之心,也在全国文坛上刮起了一股强劲的春风,深受广大新老作家的拥护和支持,极大地发挥了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互动作用,对当时的文坛新苗也起了不小的鼓舞玉成的作用。不少新人新作,都是通过小说月报脱颖而出的,如军内作家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青年作者铁凝、梁晓声、冯骥才等等,都是通过小说月报的桥梁名声远播,茁壮成长的。这样的例子实在举不胜举。
最初几年,全国优秀中长短篇小说评奖名单出炉,小说月报的优秀作品中奖率曾高达百分之八十至八十五,这使这本刊物的全国发行量高达一百七十万多册,曾一度雄踞全国杂志发行量第一之位。
那时,林呐工作繁忙,不能一一审读我们推荐的作品,不得不采用每月一次或两次统稿会,由我和元惠分别汇报每篇推荐作品的内容,供参加"月报"审读工作的林、徐、周(艾文)等几位领导做最後审定。也从此,我跟这几位平易近人又深通文学三昧的领导十分熟悉了。有时在审稿会上,不分领导与被领导,会忘情地争讨不休。性情率真的老周最喜欢发表看法,"目无领导"的我也常常忘乎所以地跟老周对呛,而林呐总是耐心和善地倾听着,只在关键性时刻提出一些问题加以指点。通过一番平等争论最後归於统一後,大家依然心情舒畅,干劲十足。每一期月报的发行数量都给我们带来了喜悦和鼓舞,忘记了辛劳,也使我们的上下级关系越来越亲近和谐。有一次,开统稿会,我因故迟到了,我不但不表示抱歉,竟忘乎所以地学着越剧红楼梦里的台词,对着社长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林妹妹我来迟了......",藉以掩饰我的愧意。当时大家都笑了,林呐也没有生气责备我的无礼。虽然,事後我深自悔疚我的轻浮不恭,但於此也可看出林呐对待像我这样年轻无知的编辑是如何慈祥容忍,不摆架子,不存嫌隙的。
有一年,天津作家协会发展一批新会员,百花也有几位写有作品的编辑入会。一位女编辑因没有入会而委屈哭泣,林呐得知後,他作为作协理事立即就通报作协把她补进会籍。林呐也问我,是否想入作协,我却不知好歹,直不楞瞪地回答:我又不是作家,要那虚名干什麽!林呐并没有因我的顶撞而恼怒,笑笑罢了。
後来,又有一次,在开完"月报"评审会之後,我在林呐面前忘乎所以地发牢骚说:月报的工作量那麽大,经济效益那麽高,却没给更多奖金......云云,林呐说,得照顾左邻右舍啊,不能光给月报的人特殊待遇.....,我又说,我们常常把杂志带回家看到深夜,每天都得读一二十万字哎......,林呐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语带惋惜地叫着我的名字说:xx,你太没有城府,比我还没有城府!......我不懂其中深意,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没心没肺地顶嘴说,这样不好吗?我又不想......下面半句话是想说"入党做官!"总算及时刹车,没有嘴快说出来。林呐见我孺子不可教,也就微笑摇头而已,不再往下说了。直到百花社接连换了几任领导之後,经过比较,我才咂出老社长林呐的种种难再得的可敬可佩可贵之精神品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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