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里想要介绍和说明的倒是,作为一个求知者,作为一个思想家、哲学家,毛泽东对学习和涉猎自然科学是颇为注意的,对某些问题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发表过一些深刻的见解。就这些而言,应该说,还是他值得称道的长处。
七十年代以後,中美关系打开了,杨、李等许多海外华裔学者纷纷回国探亲、访问。
一九七三年七月十六日毛泽东接见了来访的杨振宁,陪同杨来见毛泽东的是周培源。杨在海外报刊上多次谈到毛同他这次谈话的情况和内容。
毛泽东在谈话中问到哥本哈根学派现在怎麽样了,又问到光量子能不能分?
杨答: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解决。
毛表示,他认为物质是无限可分的。如果物质分到一个阶段,变成不可分了,那麽一万年後,科学家干什麽?又问现在阪田怎麽样了?周说阪田在一九七〇年去世了。
毛又说到公孙龙和惠施,说到“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说到”
飞鸟之影未尝动也”,“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白马非马”,“等等。
杨说:在国际上,对基本粒子可分,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基本粒子有构造,但观察不到;一种认为能观察到,不过现在还没有看到。
周把话题引到杨、李提出的宇称不守恒的原理。杨说:宇称守恒,简单地说,就是左右对称。在原子核里头,在强相互作用和电磁相互作用下,宇称是守恒的,但是在弱相互作用下,宇称不守恒。
毛问:宇称守恒又不守恒,是吗?并说自己是搞政治的,不懂科学,称赞杨对世界是有贡献的。还两次讲到不要讲什麽“万寿无疆”的话,这句话不对,不科学。
一九七四年五月三日毛泽东又接见了来访的李政道。关於这次谈话的内容,李在《大自然探索》(一九八八年第三期)发表过回忆文章。
毛泽东请李讲讲李的那个发明创造。李说:我们没有什麽发明,就是通过实验得出结果,通过结果求得了解,又想能不能另外做一些新的实验来校正原来的想法。实验的结果又修改想法,反覆不断地进行。从实验开始,引出理论,进行解释和猜想,又进行实验。
陪同接见的朱光亚说:你讲讲关於宇称不守恒的发现吧。李说:那就是,宇宙是不是绝对对称?比如,有正电子、负电子,正质子、负质子等等。但後来理论就脱离了实践,说宇宙一切都是绝对对称的。一九五六年我和杨振宁看到一些新的实验很难解释,就问那时的理论是不是有根据,发现很多没有根据。我们做实验。发现从前的绝对猜想是错误的。很多事实表明,正负、左右是不对称的。
毛说:我这的肩膀就是这(右)边高,这边低。我的眼睛这边(左)好,这边差。
李说:常常说,人有不大对称的。有时期宇宙,比如从人开始,是不对称的。比如,心是在左边。
毛说:心是左的,胃是向右的,从胃到小肠是向右的。
李说:但是心不对称,不等於自然界都不对称,大多数是对称的,人的心在右边的也有,不过人数很少,大约占一百万分之一。但是现象不对称,不等於基本原理不对称。
毛问:平衡跟对称是一个意思吗?李用铅笔作了演示。毛又讲到宇宙,空间,时间,是运动的,是无限的。构成宇宙的是微观世界了。难道微观世界是有限的吗?我在这里想,可能也是无限的。
李说:我们追求科学真理是无穷的。我们说,原子构造是无限的,一时看到的有限。朱说:但是一个时候叫了“基本粒子”。李说:是粒子,但不是基本。这倒不是我们叫出来的,在我们以前,有人就叫作是“基本粒子”。我们认为错误了。这只是一种相对的了解。现在大部分科学家都认为“基本粒子”完全不基本。
毛说:希腊人说,那个原子是基本,是不可分割的。现在分得一塌糊涂。现在好多问题闹不清楚,比如:光学,太阳发出来的光,它的结构怎麽样呢?
李说:我们觉得是电磁场的波动。
毛问:内部结构呢?
李说:我们知道光子走的时候,是正电子和负电子偶的结合,然後下面是正介子和负介子偶的结合,再下面又是正介子和负介子偶的结合。大概是这样一个结构,也是复杂的。
毛又问:电子呢?李作了解释。毛再问:外围电子呢?李又作了解释。
毛又讲到牛顿的宇宙力学要用一个外面的力来推动宇宙,第一次推动,以後就自己动了。讲到第一个提出宇宙演化的是德国的康德,他的学说叫星云说。後来法国的拉普拉斯发展了。讲到英国的培根、达尔文、莱伊尔都是了不起的学者,莱伊尔是搞地质学的。达尔文是搞生物学的。
有趣的是,毛还讲到英国汤姆生编着的《科学大纲》,讲到自己年轻时读过那本书。第二天在飞机场,李政道收到毛让人给他送来的一本一九二二年版的《科学大纲》,作为送别的礼物。
同这样两位有伟大贡献的理论物理学家畅谈这门科学前沿的哲学问题,在以“毛泽东与自然科学”为主题的叙述中,这件事是值得一记的。还有一件值得一记的事情是,毛泽东逝世後,一九七七年在夏威夷开第七届粒子物理学讨论会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格拉肖(Sheldon Glashow)说了这样一段话:“有好多次,科学家都相信他们已经找到了自然界的最基本的组成部分,但却又发现还有更深更简单的结构。格局总是这样:建议把一种实体看成是基本的,然後就观察到这种实体还有许多不同的变种,於是就出现了一种猜测的分类法,最後终於认识到,这种实体只是由更为基本的部分组成的复合体。
“这样,定比和倍比定律以及气体的行为向人们证明了原子的存在,接着就确定了四十多种类型的原子,发现了元素周期表,并成功地预言了许多当时未知的元素。後来,卢瑟福证明了原子是由电子和原子核组成的,又过了二十五年,有关原子结合的动力学也搞清楚了。
“不久,人们认识到,不同的元素有不同的原子核。实际上,就是相同的元素,它们的原子核的质量和放射性质也还可稍不相同。原子量和原子序数的有规律的行为导致了一个过於简单的理论,就是所有原子核都是由质子和电子组成的。只是随着中子的发现和同位素的引入,一个恰当的原子核结构的图像才出现了。
“很快,又发现了上百种的强子,它们和质子及中子一样,同样可称为是基本的,而『八重法』的近似有效则提供了强子有结构的线索。我们被引导到带色的夸克和量子色动力学,把它们作为强子结构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
“今天,所剩下的真正的基本粒子的候选者只有夸克和轻子了。但是,实验已经揭示存在五种不同夸克和五种不同的轻子,或许将来还会发现更多。
我们究竟还要找到多少种夸克和轻子,才能看到有规律性存在的信号,才能察觉还没有想到的更深结构的线索呢?洋葱还有更深的一层吗?夸克和轻子是否都有共同的更基本的组成部分呢?许多中国物理学家一直是维护这种观念的。我提议把构成物质的所有这些假设的组成部分命名为『毛粒子』(Maons),以纪念已故的毛主席,因为他一贯主张自然界有更深的统一。”
这个建议并不是对粒子命名的一个具体建议,这个建议表示了一个科学家对一个哲学家的深刻见解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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