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敦白(Sidney Rittenberg)-- 曾
长居中国的美国学者

中共现任总书记习近平就任一年多来,整治党风、推行批评和自我批评、强调“马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一定不能丢,丢了就丧失根本”等等,习执政中的毛泽东元素屡见不鲜,其意图和实质则各有评说。
同中国的每一件事情一样,毛泽东在今天的作用是一个悖论的研究。他或多或少地就像北京天安门城楼中心位置的那幅巨大的肖像,不大会被摘下来。
说它多是因为毛泽东同(美国的)乔治·华盛顿一样,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创始人、是古老、广袤土地上各类民众的伟大统一者。
说它少是因为现今的中国年轻人,包括年轻的共产党员,对毛的着作、毛的教条、毛的伟大成功和可怕的错误往往一无所知。
习近平和他的新领导团队已经警告苏联式的去毛化可能会导致巨大的困惑和削弱现政权。他们认为政权稳定对他们能否领导中国继续沿着布满荆棘的改革之路前行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他们毫不隐瞒毛晚期的灾难性冒险,如50年代末的大跃进和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那些狂妄自大的社会实验吞噬了数千万无辜的生命。
与斯大林不同,毛泽东没有判决任何人,当然也没有打算制造一场可怕的饥荒。但是,他并不完全了解他参与了一场扰乱群众生活的巨大社会实践,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场社会实践的结果会是什麽。
1958年,美国左翼作家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准备撰写一本赞叹毛的大跃进的书,毛泽东对她说,“等五年再写”,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大跃进的结果会是什麽。
那麽,习近平是不是想要复兴毛泽东思想呢?还是前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想这样做?答案是两者都不是。
薄熙来无非是用蛊惑人心的平等口号吸引穷人的幻想。至於习近平,他的改革政策直接与毛主义经济学背道而驰,但他通过熟练运用毛泽东的辩证法逻辑来分析中国的问题及其假定的解决方案,他主张承认毛泽东领导的积极成果。
这使我们想到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这个问题被西方学者普遍忽视,除了一些值得赞扬的例外,像剑桥大学的彼得·诺兰。那就是毛泽东的分析/合成理念是中国的真正的秘密武器,不过即使是在今天的中国这其中的很多东西都被忽视。
内战
让我回到1945年抵达中国时所看到的情景。
两个竞争的政党,国民党和共产党,调集各自的武装力量,准备在一场血腥的内战中争夺权力。
国民党军队一方装备齐全、训练有素、飞机大炮、坦克旅、机械化运输,人数上也比共产党的军队多几倍。他们控制了所有重要的交通线、满洲里以外的所有重要城市。他们似乎占有绝对的优势。
而共产党军队一方呢?1946年11月我们出延安,在一个叫四十里铺的地方迎接共产党359旅部队,与我的朋友、359旅旅长王震会晤。
在这支部队前往延安时,我被眼前所见吓坏了。他们是一群草民组成的乌合之众。那都是些非常年轻的农村小孩,一个班几十个人可能有四五个人穿着布鞋,其余的人都穿着自编的草鞋。另外一个班里,大概五六个人有缴获的三八式的老步枪,其余的人没有枪,只有棍子、红樱枪。
359旅曾参与具有传奇色彩的长征,并在二战中修建了一条通往广东省的道路,帮助修建美国空军基地。
看到这,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他们怎麽可能打赢这场仗呢?
然而,他们的确赢了,而且赢得相当得心应手。为什麽?因为一个更优越的、更科学的思维方式,导致巧妙的和非常受欢迎的政策(如土地改革),并以灵活的战术,痛打了一顿平庸的国民党军队。
毛思想
毛泽东总是向来访的人把形容自己为“一名小学教师”。实际上,他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哲学老师。他的主要原则包括:
实事求是--对你特定的任务或地方的事实进行调查研究,并把你的政策和行动建立在这一调研基础之上。不要一上来就摆出先入为主的“真理”,并累积事实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而忽视了对你的结论产生怀疑的事实。
1947年,我翻译了有关如何(在解放区)开展土改的40条指示。其中,第40条是由毛本人以狂草体毛笔字亲自书写的。它说,如果在县里、区里、村里,有些同志不赞成我们中央的条条想破坏它,那麽最有效的办法是在你的村子里完全照我们写的去落实。不调查实际情况,不考虑怎样适合自己的具体情况,就不是实事求是。完全照搬我们的条条框框,那就注定了失败。毛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一分为二”--一切都是多方面的,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什麽是纯粹而简单的。不分析,不探索,想当然以为“所见即所得”是一个过於简单和灾难的配方。一个国民党指挥官可能会非常反共,但他的男女同校的女儿可能参与了学生运动,并能够影响他,他可能会对蒋介石非常不满,他的秘书可能是一个秘密的共产党员,他是一个复杂的,多面的人。找到他的关键点,一一下功夫击破。
敌人在数量上和装备上都超过你怎麽办?那就分兵作战,在你超过对方的地方下手,不打无把握之仗。我了让敌我力量对比发生变化并赢得战争,你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却重视敌人。
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领导团队应该是一个加工厂,收集有关基层人民需求的信息,制定满足这些需求的政策,重新回到基层,监督这些决定的落实,并进行适当的划分。这应该是领导的一个连续的“至上而下、至下而上”的过程。而还原人们对这个过程的注意一直是以习近平为首的领导团队的主要工作。
中国和中国以外的历史学家将在未来几百年里继续研究毛泽东。像他这样一个大忠大奸有多方面才能的伟大人物,是不大可能被中国人民遗忘的。
作者:李敦白(Sidney Rittenberg)
• 1921年生於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
• 在北卡罗来纳州主修哲学专业期间加入了美国共产党
• 二战期间参军,学中文,1945年被派往中国
• 战後留在中国,最初为联合国援助饥荒灾民项目工作,其後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延安工作,得以近距离观察中共领导人
• 1949-1955;1968-1977年两次在中国入狱
• 1980年返回美国,成立李敦白谘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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