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不安分的触感围着脚边跃跃欲试,从足底迸发而入,经过膝盖辗转回旋,又至腰间四散折返。睡前烫脚这样的解乏方式,不知是哪位祖先首创发明,造福了多少炎黄子孙,我等後辈顺意继承,乐在其中。在这如此美好的时刻,我往往会双手撑住床沿,下身松弛,上身後倾,微闭双目,轻晃头颈,舒缓呼吸,全身心地投入这欲仙的刺激。
但若仅此,又有浪费时间之嫌,因为没有把大好青春时刻用在刀刃上。於是,还必须有听觉的体会。打开收音机,找到经常收听的频道——“广播在线”(Radiolive)。本来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是深情款款的主持人和各色口音的听众讨论时事的深夜栏目,没想到耳边传了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的互动,他们的声音,一个有磁性,一个有辨识度,无需费神,我便理清头绪,这其实是一档电视节目的重播。有意思的事,这两个男人都叫约翰(John),只是家姓不同。一直发问的那个姓坎贝尔,新西兰资深记者和电视评论员,这档节目的名字就是根据他的姓氏起的,叫《坎贝尔直播间》(Campbell Live),是新西兰第三频道(TV3)的一档王牌对话评论节目。回答问题的那个姓基(Key),新西兰总理和国家党领袖约翰‧基(John Key)。
基总理和坎贝尔这两个男人,就这麽你一嘴我一句地进行着紧张的对谈,风生水起,颇有意味。深知自己英语听力实在不好,赶紧屏住呼吸,全心忘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凝神随思,也才略懂一二。原来这是一场基於最近非常敏感的《国家通信安全法》(GCSB)展开的讨论,确切地说应该是质问。这个安全法究竟是何物,我不感兴趣,更没资格评论,倒是他们的谈话本身很有意思,让我时不时地暗暗窃笑。坎贝尔先生显然是不支持这个法案的,不断地向基总理提出各种尖锐问题,试图让这位总理不得招架,灰头土脸。但是总理毕竟是总理,已经在国会的各种激烈争辩中千锤百炼。对於坎贝尔抛出的每个“炸弹”,基总理都不动声色地巧妙斡旋,避实击虚,不失礼貌又藉机重申了自己立场。
坎贝尔先生也不是吃素的,采访国家高层的经历也不少,我还记得当年他采访新西兰前任总理、工党领袖海伦‧克拉克时就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克拉克女士当时应该完全没有料到采访会让她如此不堪,不但没有任何准备,而且随机应变的功课也没有做好,只是像个小媳妇一样不停地劝阻:“约翰,你不能这麽问,这些完全不在预先给我的提纲里,我不想回答。”可是这个约翰依然不依不饶,继续着“趾高气扬”的问题。尽管采访最後不了了之,不欢而散,海伦也没有给出什麽实质性的答案,坎贝尔却巩固了自己锐意犀利的形象。
但是,这一次坎贝尔面对的却是一只“老狐狸”,基总理的难缠程度完全超乎他的想像,也让他措手不及。面对他的“攻势”,基总理始终用平淡的语气回答,不,应该说是周旋。坎贝尔渐渐地有点失控,问话的口气越发强烈,还带上火药味,夹杂着自己对这个法案的强烈控诉,彷佛要置基於无言的“死地”。不过基总理的话语一直在静水行舟,谈吐坚决,沉着稳健,好像是一个稳操胜券的雄辩家,对一个聒噪不安的挑衅者给予一败涂地前的淡淡怜悯。他说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那好(Okay)”,然後话锋一转,强调自己支持《安全法》的各种理由。坎贝尔最後不得不使用“杀手镧”:“总理阁下,请您这样回答我好不好,是或不是(yesorno)?”我差点笑出声,心想:“完了,你输惨了!”。“老狐狸”当然不会遵守你的规则,一如既往地回避锋芒,重申观点。时间有限,坎贝尔只好悻悻结束,用惯常的礼貌用语不情愿地收场:“感谢您来参加我们的节目,抱歉耽误了您多时。”本以为总算解脱的总理能够绅士般地客气一番,可他却乘胜追击,反客为主:“我能够告诉你的,也是我能够向正在观看这档节目的每一位新西兰公民所表达的,他们不必有任何担忧!”好一记响亮的耳光,不知是否沉痛地打在了失意者的心坎上。
话音一落,广告便接踵而至,我在嘈杂声中意犹未尽地回想着刚才的种种。“沉稳”可真是一个成功男人不可或缺的品质,放之四海而皆准。想一想自春秋以降,神州大地上有多少基一样的大丈夫。不必在《左传》之类的经典巨着中找出风云人物来佐证,因为实在比比皆是。就连《酉阳杂俎》里的老和尚都深谙此道,只见他冷静沉着,手持蜡烛,照而问之:“尔不能求生人天,凭朽骨何也?”於是怪绝。你瞧,只需烛之一问,便口到妖除。《酉阳杂俎》何其书?如其名,杂书呀。无非是段成式胡乱编纂地供唐朝人娱乐八卦使用的一些怪力乱神的杂锦合辑,动辄报道一些像“鼠王溺精,一滴一鼠”这样同性繁殖的“前沿动态”。不过就连这种书都不忘对沉着冷静的优良功效作一表达,看来“男人要稳”还真是不可小觑的王道。
不过说实话,坎贝尔先生也是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主持人,他的形象总让我想起发胖以後的白岩松,而他的风格和《坎贝尔直播间》的形式很像我曾经喜欢的一档央视栏目——柴静主持的《新闻调查》。柴静也算是中国新闻记者中难得的一块“柔水坚钢”,她的节目,我以前总是追着看。後来她开始了全新的栏目,但是至今《新闻调查》的片花里还有她的身影,影响可见一斑。不过,她前段时间主持的《看见》,在我看来完全是好人好事的表彰备忘,与其之前的风格大相迳庭,节目的内容也大多是迎合小资青年的温情访谈。伦敦奥运期间,栏目推出了“静观英伦”系列,采访形象大使贝克汉姆的环节还堂而皇之地分两集播出。大部分提问基本上是围绕小贝和他的足球,但总感觉一个问得不专业,一个答得不坦诚。如今这档节目已经不明不白地搁浅。那位曾经让我无限钦佩的“新闻女侠”已经渐行渐远,只剩下一丝还算可以“看见”的文艺,宛若鸡肋,所以她去年的新书我一定不买。
好在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形形色色的鲜活人物,让我们眼前一亮,难以忘还,满怀憧憬。比如,刚刚这位“云乡乡长”——淡定自如的基。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一生下来便有如此资质,无奈“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想到此,精神备受鼓舞,内心也体会了无限快慰和使命感,但怎麽感觉肉体有些许不适,还在纳闷呢,就睁开了眼睛。
猛然发觉,脚已麻木,水已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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