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是淮阴人,少年时很早就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孤儿的生活本来就难,不想旁人的几句闲话让他的生活变得是难上加难。有人告诉他,他的祖先是贵族。
知道了自己是贵族之後,当然凡事就得有个贵族的样子。种田做买卖肯定不行,巴结当差也不行,不能给贵族丢人。韩信翻出两件当年祖先留下的衣服,还有一把宝剑,便装扮起来。绷着小脸,迈着方步,天天在大街溜躂,给大家演贵族。
但贵族也和老百姓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他的肚子很饿。当地的亭长和他沾点表亲,算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看他身世可怜,便常常叫这位“贵族”到家里吃饭。
没想到这一吃就吃了好几年。老这麽白吃,亭长的妻子不乐意了。一天,亭长太太故意一大早提前烧好了饭,张罗着老公吃完,便把餐具早早收了起来。韩信到点就来,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开饭的动静。要不说贵族的脑子就是聪明,一下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贵族的脾气还大,他拍案大怒离去,并发誓再也不去亭长家了。
但饥饿实在是难忍,为了不辱祖先贵族荣誉,他从不张嘴求人,又不屑去做鸡鸣狗盗之事,便傚法当年姜太公,到河边钓鱼去也。
河边有几个老婆婆常在那里洗衣服。几天过去,其中一个婆婆看韩信实在可怜,又喜欢孩子这点子志气,一次家人送来午饭,便把韩信唤到跟前。韩信这时也顾不得什麽贵族脸面了,狼吞虎咽一通猛吃。
韩信吃完,忽然趴地上向洗衣婆婆深施一礼,大声地说:承蒙婆婆这般厚待,我永生难忘,将来有了出头之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不想婆婆听了,冲韩信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这种话干什麽!我是看你相貌堂堂,听说还是个贵族之後,不忍你挨饿,才给你吃点饭,哪里想到要你的报答!说罢,满脸不悦,拿了洗好的衣服离去了。
韩信当时被激的小脸通红,两眼发直,愣了半晌,霍然起身,拎着宝剑投军去了。
到後来,韩信打遍天下,被封为楚王衣锦还乡。他想起从前曾受过洗衣婆的恩惠,便让人把她请来,当面向她致谢,并赠给她黄金一千两以答谢她。接着,他又派人把那个亭长表哥找来,只给了他一百小钱,并说:你是个小人,没有把好事做到底。
信哥的这个做法後来让很多人不以为然,结局怎麽会这样呢?你吃了人家几年,一时不周便心中结怨,最後还出言讥讽,这人还能做吗?
没办法,这就是人情世故里的世故。心里认定某人本来就应该帮自己,结果可能帮了半天,帮得不到位,或不如自己之愿,往往便翻脸成仇,由恩转怨;而原本就没想到或者没指望某某人帮自己,结果出乎意料,人家小伸援手,自己就大喜过望,终身感恩戴德。你说这种世故混不混账?
说完世故再说人情。司马光曾经这样评论:在战场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韩信,在生活中却这样判断人情,根本就不算是个明白人,难怪他最後死於非命。
要我说,司马老师这个结论下的有点重了,小韩的做法其实在人情上还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在我们的心里都有几个早年结下的死扣。各位扪心自问,都一样。那会儿理智还没有修炼成,人非常感性、纯真,有恩那是真感激,有怨也是真记仇。那时候,可能就是因为一件小事结下的茬,但没准就真伤感情了,真伤自尊了,一辈子都记着你。这严格讲应该属於心理创伤,跟理智、跟肚量大小没关系。
过去曾经有苏秦得意还家、朱买臣覆水难收、李广杀霸陵尉等,这样的故事太多了,谁也过不去这一关。咱们说一个近代的例子。
当年,一代猛将许世友曾经对毛泽东破口大骂,甚至喊着要杀他。但毛泽东对他百般容让,都包容了,最後成就了二人风云际会的一段佳话。
像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都能忍,都能容,毛泽东却对一个叫张申府的老书生耿耿於怀、念念不忘。张申府何许人也?张申府是北大图书馆的馆长,学问大,资格老,他和陈独秀、李大钊一样,也算得上是中共的创始人之一。
但当时这位张馆长好像对手下一个叫毛泽东的勤杂工印象不怎麽好,平时就没有好脸色。有一次,张馆长嫌毛泽东在书卡上写的字太过潦草,要求他重写。写了一遍,还说不行,要求再写。这下,一向自视甚高的毛泽东可真是伤自尊了,从此对这位张老师是念念不忘。後来在延安每次遇到北大来的学生,他都要打听张申府如何怎样,多次感叹道,张老板的脸色好难看呦。愤懑之情溢於言表。
到後来一统天下,张申府自然就没好果子吃了,东躲西闪,尽量保持低调,但还是没逃过去,反右一开始,机会终於来了,北大黑名单上的第一拨就是他。
说回韩信,其实小韩还是有理智的一面的。韩信惊天动地衣锦还乡,最寝食难安的就是当年曾经让韩信饱受胯下之辱的那位二哥了。全天下都怀着一颗激动兴奋的心看小韩怎麽办,都认为那位二哥必死无疑,只是怎麽死的让韩信更出火、更解气罢了。
结果出乎意料,韩信竟然饶了这位二哥,还给了个小官做。其实细一想也就明白了,到了这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你心里如何悲愤,恨不得将这小子千刀万剐,再剁成肉馅,以报当年之辱。但你也得装,也得演给众人看。身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在高位也一样,你得做理性的事,就是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你也得装得像那麽回事。
故事说完了,最後说几句感叹。今天故事的背景是衣锦还乡。当年的一个碌碌小子,一旦青云得志,怒马如龙,耀武扬威地重回故里,面前以往熟悉的目光此刻已经变得陌生,已经变成了惊恐不安、恭敬羡慕的仰望,千般往事在那一刻一下子涌上心头。有的人真性情,快意恩仇;有的人装孙子,倾情表演。人生之春风得意,被这种场景一衬托,瞬间就到了极致。
人生若能得此际遇,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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