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有幸,被林呐选为他的新部下,分配到百花的重镇"散文编辑组",学到不少老编辑的良好传统,也锻炼了我独立组稿编书的能力,顺利组来并编辑出版过王朝闻、秦牧、新凤霞、孙犁等名家的书稿。
在资深老编辑李克明的带领下,我们到北京吴祖光、新凤霞家拜访组稿,吴祖光二位热情豪爽地把原拟给三联出版社的由新凤霞撰稿吴祖光把关的一部自传体散文书稿交付百花社出版。书名就叫"新凤霞回忆录"。但是,当我读完全稿,向三审等领导推荐时,一位编辑部领导觉得书名不妥。在他看来,只有尼克松这样的大人物才有资格用"回忆录"这样的书名,新凤霞竟也以此为书名,未免有点托大了。他建议换个书名,我通过书信跟吴老商量,吴颇为不快,坚持不改书名,甚至表示,百花不出,他们可以拿到"三联"去出。"官司"打到林呐那里,林呐经过一番考虑,同意用"新凤霞回忆录"做书名,并将此稿纳入选题计划。不料,到了一位富有党性的三审那里,又有几处打了红杠和问号。一者,认为大诗人艾青为新凤霞所写之序有些语病,需改;二者,对新凤霞书内写到她被红卫兵剪去长辫一段内容,不利於党的影响,应删。还有其它一些提法,琐琐碎碎,今天看来全是笑话的问题。更令我失惊的是,那位资深散文组长兼三审,竟然把文内写到的"阴曹地府"改为"阴朝地府",还在多处打了问号。我无奈,只好又去北京跟新、吴商量改动。这次吴祖光大不耐烦了。他说,艾青老人肯给凤霞写序,已很难得了,凭什麽要让他修改!不改。一切文责皆由我们自负。至於写红卫兵剪辫子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为什麽不能写?当他继续翻看原稿上划的杠杠问号,和改错了的字(他看得出那不是我的笔迹),不住地撇嘴说,你告诉我,这是你们哪一位审查官干的。我当然不能违反本社原则,对他说,你不要问了,我会处理的。
回社後,我又一次向林呐汇报了新、吴二位的意见,请他指示,这书到底能不能出。林呐当即拍板说,出!就遵照他们的意见,不再修改,发稿吧。当然,事情也不那样简单。事後,林呐又跟那位党性很强又谨小慎微的组长及编辑部领导婉转表达了他的看法和指示,"新凤霞回忆录"才得以经过重重阻难出版问世了。我从这次的编稿过程,深深体味到两种不同风格的领导的明显区别,感受到林呐身上那种目光准确且又尊重普通编辑尊重作家作品、注重全局,勇於负责的出版家风度;同样,在多次的接触後,他也看到了我的心直口快,简单急躁和真诚率性的性格特点。
我在百花,因着林呐的宽容宽厚,和我一向说话没把门的习性,是出名的大炮。常常不管大会小会,我都不计後果地根据事实议论批评社内的某些不正常现象。造成了某些"涉案"领导者对我的恼怒。我的"明枪"必然换来"暗箭"。事实上,在後来的某些待遇上有着明显的厚薄之差。某些对我又爱又恨的同仁说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楞子"。林呐也心知肚明,却也爱莫能助。
後来,我因编辑着名小说家散文家孙犁的散文集"晚华集""秀露集"时,跟孙犁老人有较多接触,也很熟悉了。他在肯定我的基本功时,也同时跟我诉苦似地说,你不知道,有时有些年轻气躁的编辑来了,我真不敢把稿子交给他们。有一次,一个编辑把我的一篇稿子弄丢了,他也不当一回事!还有的人瞎乱删改,校稿也不仔细......。我听着他的由衷之言,把他当作一声警钟时时提醒自己,要多倾听尊重老作家们的心声和心血,严格把好每一份书稿的文字关,不出现错字和纰漏之类的问题;同时我也在和吴祖光、孙犁、林呐等众多第一流名家的接触过程中深深品味出他们不但有很高的文化品位,且都有善良正直的一流人品。我从编辑实践中不断接受名家们的文化熏陶和谆谆教诲,懂得了出版事业的神圣责任,也体省出编、创之间不仅仅是编辑和作家的简单关系,更不应有任何利益交易的庸俗作风。
孙也针对我的直率性情,说过一些语重心长的话。一次,谈到百花诸领导时,孙叫着我的名字说:xx,你很幸运,遇上一位像林呐这样的领导,工作上顺利多了......。我听出来,孙犁老人语含深意,一方面是对我的天真憨直性格的含蓄批评,另一方面也流露出他对他的来自冀中的老战友林呐的深情和敬意。从而也加深了我对林呐这位仁厚长者的感戴爱敬之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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