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南方系关注很久了。早就想写篇什麽文章来好好谈谈它，并没有付诸实践。一是因为资料收集不够，二则在於没有什麽由头或成型的想法。现在说的也只算是一点观感。
　　当代大陆的媒体格局，大约因为南方系的出现，才呈现出比较鲜明的两分天下的样子来。其他地方都是官媒。南方系虽也属官媒，推生了新的言论空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即所谓的普世价值或者有美分嫌疑的言论。这个对打破一言堂、激发人去反思是有帮助的。舆论似乎总是越多元越好。
　　南方系与许多活跃的公共知识分子的关系相当紧密。可以说两者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共谋关系。可以数出来的那些人，如笑蜀、韩寒、李承鹏等。许多人是被它推出来的，当然反过来也成了隐蔽的自动化的南方系代言人。许多有些经历、看得更深刻点的人未必会被它所绑架或蛊惑。容易被绑架或蛊惑的以年轻人为主，或者年龄不轻心态年轻的人。
　　我今天想分析的个案是蒋方舟。她清华新闻学院毕业後即被《新周刊》挖走，许以了副主编的职务。最近新出了一本杂文集《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标题是目前比较流行的，如“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这样的长标题风格。看来短标题至少在杂文界是不吃香了。
　　这本新书书封的视觉焦点处有句话，“记录本身，即已是反抗”。大约算是她的自得之论，故放在如此点睛的地方。记录便是记录而已，怎麽成了反抗呢?看看她又是怎麽定义反抗的：“是要反抗时代、反抗体制、反抗社会，还是到底要反抗什麽东西?……就是要反抗使我们不像我们或者使我们不能成为自己的东西。”这究竟是什麽东西?既然尚未成为“我们”，焉知不像“我们”?任何“使我们不能成为自己”中的那个“我们”难道不正是“我们”自己?
　　她一直在困惑的是从小被人赋予“天才儿童”称号的这个过程，她不堪重负。为什麽非得扯上“反抗”这样时髦的词汇呢?如果记录可以定义成反抗，那生活中还有什麽不能定义成反抗呢?许子东看球是反抗，近人沉迷娱乐是反抗，古人沉迷造爱是反抗，马来西亚农民故意在地主面前放个屁也是反抗，周扒皮的长工们的睡觉也是反抗。这样的意淫无穷尽也，何时是个头?
　　我只能说她被南方系洗脑了。南方系的哲学就是把一些A或者B的东西，与反抗联系起来。这些A或者B往往是生活中随处可见、习以为常的行动或现象。它把它们进行重新赋值，并用以进行造神与自我神话，培植的是符号化的代言人。
　　如果我们稍微还有点印象的话，便可以记得曾经火红了一阵子的流行语录——回归常识，一个由与南方系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所推动出来的概念。这些人包括十年砍柴、梁文道甚至资中筠。
　　回归常识，是把日常知识抬上哲学的神坛。这背後体现的是理论的贫瘠，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麽理论，遑论有什麽提出理论的能力。於是只好回到常识层面去做文章。你说世界上谁又不是从常识层面做事情的呢?这句多余的废话被南方系推了好几年。
　　“记录即反抗”与“回到常识”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即神化庸常的生活及庸常的作为。常识是伟大的，意淫式反抗就是真反抗，当人们接受这一套虚妄的话语逻辑之後，真正该做的事情、该追求的东西反倒被放弃了。用阿伦特的话来说，是从崇高领域的隐秘撤退，撤退至无关大雅、非常安全的私人领域、常识范畴去。这不是最大的犬儒主义又是什麽?
　　这本书中有篇叫“审判童年”的文章，其中有个说法有点意思，“所有的天才儿童都是对成人世界的一场献媚”。蒋方舟已经自认为是“天才儿童”了，所以有资格这样去评说。这个暂且不论。人从一开始审判自己的童年，就意味着对童年的真正告别。也许为了强调这样一种阈限转变，她最近还去代言了一个洗衣粉广告。广告词是这样的：“能传统，能新锐;能妙笔生花，能浑然天成。能超乎所能，我是超能女人——蒋方舟”。结合她那幅靠在洗衣机或者别的什麽上面的少妇图像，你就会恍然大悟，她已经由儿童“成长”为女人了。
　　每个人最终都要被日常生活所包绕，比如说，都要吃饭睡觉要洗衣服。回到生活原本没什麽可耻的，庸常才是最终的归宿嘛。玛格丽特《萨摩亚人的青春期》里面少女的成人礼有个仪式，莫非这个洗衣粉广告就是蒋方舟的成人礼?如果是的，我觉得很滑稽，因为它与“审判童年”一道，无非意味着“另一场献媚”。
　　补充：没有人有资格批判童年，因为该批判的恰恰不是童年而是成年。人的“成长”才是最大的腐化和堕落。如果你还可以做小王子，那就好好做个小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