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地方,农民不怕受穷,却怕丑,怕人笑。他们祖祖辈辈认为,在街上卖东西,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作为80年代最拔尖的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天之骄子,却是贫穷如此的农民的儿子,为了30元人民币,不得不拉板车,走30里路,去卖大米,我的心里不能不说很郁闷,很羞愧。
我记得,我们的板车就停在主街人最多的地方,大约是新华书店附近。刚满40岁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面来吆喝。他将称横在几个不起眼的米袋子上面,其中一个米袋子敞开着,露出白花花的大米。这就是他的无声的广告。偶尔有人来问价,他就说:多少钱一斤。反正,比别人卖的,少好几分钱。
从早晨到傍晚,我都将斗笠压得低低的,生怕有熟人或朋友撞见我在卖米。有好几次,遇到戴红袖标的人走过来,吆喝我们走开。父亲就把板车拖到附近的小街里,做出拉回去的架势。过一会,挪个地方,又把板车拉回主街。
当了一天的无证无照“米贩”,总算卖回了30元钱。我和父亲拉着轻了许多的板车,回到歇张村。路上,父亲说:“人一辈子,就像过河。我就是撑船的人,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都渡过河去。”你们,显然指的是我和我的5个弟妹。
父亲没有说出的话,就是:河那边就是好日子。
我当天晚上就写了一首诗《大学生卖米记》,至今还留在我专门写诗的本子上,留在成都,留在中国。
如果我在卖米的那天,突然来了一辆面包车,冲下来几个城管,将我和父亲抓到办公室里,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暴打,我不知道,十八、九岁的我,会不会操起秤砣,朝一个城管的脑门上狠命砸去。如果砸死了那个城管,我肯定早就被枪毙了。如同今天,渖阳小贩夏俊峰的命运。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