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於停摆,也引起了中国舆论的关注。有人从中解读出美国制度相比中国的优越性,也有人反驳说这恰恰是美国制度的失败。但是这两种正向或负向的解读,都有些偏离事件本身。
早在奥巴马2008年参加总统竞选时,就提出要改革美国的医疗体系。等他次年一上台,就着手兑现承诺。而共和党则用各种手段阻击奥巴马的医改,此前就使用了向法院起诉的手段。然而随着美国最高法院以5:4的投票结果认可了医改的合法性,医改法案的实施似乎势在必行。
这时候共和党手中仍有底牌,就是以A事件要挟你,换取你对B事件的妥协。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正是共和党以不通过政府支出法案(这会导致政府停摆)的做法,来要求对医改法案进行修改。而奥巴马和背後的民主党也明确态度——医改法案绝不能再改,你要因此使政府关门,那也没办法。於是,美国政府就这样关门了。
医改法案核心:
强势者为弱势者买单
这个引起双方争执的医改法案,内容总共达到两千四百多页,如此繁杂,可以想见其牵涉之广。所以我们不能就其影响逐一分析,只能去繁就简,看看这个法案的核心是什麽。
这个法案出台前,美国有一些人是不买医疗保险的。他不买,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自己年轻体健,自认为去看医买药的概率很低,所以就想把保险费省掉。那麽保险公司为了争取这部分人,就出台了一些优惠措施——你们这些年轻体健的人,只要出一点钱,我就给你上保险。反之,对於那些年龄大的、有既往病史的、从事高健康风险行业的人,保险公司要价就高,甚至拒绝交易。
显然,这种现状对年老体弱者不利。而奥巴马作为左派总统,自然要表现对弱势群体的关心。他就提出方案,要求保险公司不能看人下菜碟,要统一费率。如此一来,保险公司只好把保费统一到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准,然而这个水准对於那些年轻体健者,是提高了。保费低的时候,尚且有不少年轻体健者不投保,现在提高了,自然有更多人不愿投保了。为了防止这些人逃避,奥巴马乾脆配套了措施——所有人都必须投保,否则罚款。这就等於强制年轻体健者付出更多的保费,为年老体弱者买单。
可强制所有人投保,马上面临一个问题——那些买不起保险的穷人怎麽办?的确,美国不买医疗保险的人,有些是如上所述的不愿买,有些是真买不起。这些连保险都买不起的人,当然更不可能靠个人支付医疗费用,但是他们也并不是得了病就要等死,因为美国的政府和民间对这些穷人都有很多医疗资助。
既然对这些穷人走得是资助的路子,那就还延续这条路,把他们排除在“所有人”之外,不要求他们买保险了事。可奥巴马说不,资助这些人还不够,我要让他们也享受到医疗保险,强制所有人投保也包括强制他们投保,只不过他们买保险的钱由政府来出好了。
但政府出钱,钱从哪里来?自然,负担又落到了富人头上。奥巴马的医疗法案要对年收入超过20万美元的个人或年收入超过25万美元的家庭加税,用以支付穷人的保险费用。
平等与自由两种理念的交锋
不要以为“让强势者为弱势者买单”这样冠冕堂皇的句式,就会受到大多数人支持。共和党反对这样的做法,背後是它的选民在反对。这些选民人数不少,甚至是民众中的多数。需知最反对医改方案的美国媒体福克斯,是美国收视率最高的媒体;以抨击民主党和奥巴马为能事的主持人奥瑞利,是美国观众基础最雄厚的新闻评论主持人。
就在上月25日,共和党参议员克鲁兹在国会发表了连续21个小时的演说,反对奥巴马的医改法案。他能在这样的场合说这麽久,自然也有很多能拿到台面上的理由。
反对者刊登在媒体上的一幅漫画,颇能说明问题。这幅漫画内容是:医疗改革之後,几个肥胖的美国人又跑去吃垃圾食物了,“反正大家都有保险了”。意思就是说,得病怕什麽呢?反正有国家管着。
在反对者看来,一个人的健康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这个人的自由选择。一个人选择勤於锻炼、克制饮食,就会更健康;一个人选择疏於锻炼、酗酒贪食,就会更容易生病。既然可以自由选择,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今让甲为乙的选择负责,凭什麽?
同理。在美国这样一个遍地机会的国家,想摆脱贫穷并不难,只有好吃懒做的人,才会穷得连保险都买不起。现在要让辛苦拚搏、努力奋斗才取得高收入的人,为好吃懒做的人买单,这合理吗?这不仅让富人想不通,也不被很多中产阶级接受。因为中产阶级虽然还不富有,但也希望通过努力、将来能过上富有的生活,可针对富人的繁重税负,岂不是打破了中产阶级对未来的憧憬?
上述反对理由看似很充分,但也有很多美国人不这麽看。以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克鲁格曼为例,这位经济学家已经离开经济学研究很远了,他现在的主要工作是以各种方式大骂共和党和美国富人。在医改法案受阻的这几天,克鲁格曼连续在《纽约时报》的专栏发文《富人有钱更有特权》、《从穷人牙缝里省钱的共和党》、《极端不平等毒害着美国社会》,批评富人不愿纳税,为美国的贫富分化忧心。他说,“只要机会均等,结果是否公平并不重要”之类的说辞听起来如此空洞,假如富人在富裕程度上超出其他人太多,以致於生活在了另外一种社会和物质体系之中,那麽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让任何机会均等的概念变得一文不值。
克鲁格曼对平等非常看重,与奥瑞利等对自由非常看重的美国名嘴针锋相对。而大多数美国人在自由和平等之间摇摆,并没有决然的选择哪一种。所以围绕医疗改革的争执,是美国社会平等和自由两个理念的又一次交锋,交锋的结果是相持不下,最终导致政府停摆,逼使再一次妥协到来。
中国距离这种争执还很远
与美国医改同时进行的,是中国医改。後者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公费医疗改革。今年年初,南京取消公费医疗被看做“公费医疗走到末日”的标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中央单位的33万公务员还未纳入改革,地方“副厅级以上”没有纳入改革,像南京的省直机关也没纳入改革。即便是改革後的政府部门,虽然不再有公费医疗,但享受到的医疗保险也比普通人的高一个档次。卫生部前副部长殷大奎更是透露,“政府投入的医疗费用中,80%是为了850万党政干部为主的群体服务的”。
从1998年启动的公费医疗改革,走到今天还只走了很不彻底的一部分,我们的医改还在向“不让弱势者为强势者买单”攻坚。
公费医疗改革的现状,体现了中国医疗资源分配的不平等。而另一方面,中国的医疗体系也不自由。由於医保转移接续的不通畅,以农民工为主的流动人口不能完全享受到城镇职工医保,却还必须投保,没有自由选择的余地。
所以,在中国平等和自由两个理念都需要强调,还基本没有到美国那种二者取谁舍谁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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