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是儒家对圣贤的另一种称谓,也是形容一位品格高尚,有操守涵养的人。此点应该是被大家认同而有共识的,因此对此段经文首先要讨论的是“王天下”与“君子三乐”这两项定义,尤其是“王天下”三字,人人解读皆有差异,而古今的认知也大有出入;所以笔者认为应当从“王”这个字的本义入手,才能认清“王天下”的意含。
[王]字从三来,常听人说敞姓三横一竖王,不错这就是王字的由来;因此要了解“王”字的真义就须从三横的书写开始[注],而体悟三横则不得不从八卦说起,因为八卦中的八个卦都由三横构成,只不过有断有续而已;断为阴爻、续为阳爻,但皆是三横的组合。再从三横的位置上看,是以上、中、下来排列,这正是八卦中天、人、地的示意图,所以古人将“三”视为涵盖天、地、人三才的万物。也印证了老子道德经所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法。可见“三”的概念不仅是代表数字上的一、二、三;而古人眼中的“三”是代表人和天地万物,也可会意为众多的意思。
再说这三横一竖的一竖是什麽呢?直的一“1”是从上而下,古人云:“一者自天申之、一谓之道也。”所以直的一,在古代可视为由上天流传下来的“道”,也可认做是天理;而以此一天理来贯穿天、人、地三才,用三横一串起来书写,於是“王”字便创造成功了。因此可知“王”字最适当的解读应该是“以上天赋予的真理来结合或处理天地和众人的事”;古文常说的“外王”或“王道”的思维哲学正符合了“王”字的这层意思。另外国语发音“王”有两个读音,用当名词时念屋昂切阳平,与亡同音,用当动词时乌昂切去声,与忘同音,而“王天下”须读成动词,是指“用合天理道德的良心去调和世界上的人与事。”这想必是“王天下”最真实的原意了。
不过“王天下”这句话到了孟子的战国时代已经解读为“统治天下和拥有天下了”,因为当时的为王者只想并吞天下,早将代表天理良心“王”的中间一竖给丢弃了,所以孟子说:“王天下不与存焉”、然而“王天下”与大学中的“平天下”又极易相混淆、在此须略作说明之;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平天下”是形容“君子修行的功夫已经可以达到平和天下万邦的境界”。以现代的话来说是“一个君子的修养道德是可以为全世界带来和平及安祥的”,这与孔夫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说法是互相辉映的。
接下来再谈“君子有三乐”、古今对“乐”字的解释也有所不同。现在把“乐”当快乐、高兴解。尤其是将自己慾望和名利的满足当作快乐。而古人将“乐”视为内心的悦乐,是内在充实的感受。因为儒家哲学最重视的是向内心求解答而不着重於向外在找因由。外境的变迁只要内心有积极、乐观的思维都是可喜、可庆的事。比如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不求人不己知、病己之无能焉”、“反身而诚”等,皆是先作自我内心的觉知而无视外境状况;因此可推测,孟子说的君子三大乐事应该不是指外面的天下事、而全是内心自然产生的喜悦和自在。所以儒家以为真正的快乐不是在外境上的获得而是内心的充实、我们以这个观点再来看“君子三乐”,想必更会贴切古时圣人的心了。
孟子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父母俱全、兄弟无故。这不是外在条件吗,好像与前面说法矛盾;暂且不妨深入探讨一番。父母俱全对有孝心的人是值得喜悦的事。有父母在为何会快乐的理由很多。这不禁让笔者想起当年老师问学生:“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请问宝贵在何处?”当然答案也很多,甚至把家中老人当作看门狗的,也算是一宝。但是真儒君子所重视的宝是能够培养自已德性、可以提升品格的事才可称之为“宝”。所以家中有老人,才有我们培养孝道,提升德性的机会。如果老人不在,何谈孝顺两字。不然怎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感叹。没有父母的人,他“孝顺”的德行是显现不出来的。这绝非是老人是否还有剩余价值的想法。
至於兄弟无故的“无故”;是说兄弟之间相互友悌而无芥蒂。不能解释为亡故或事故的“故”。此“故”当作间隙或怨怼解释。因此君子如果在家中有父母可以尽孝道,兄弟手足又可以互相友爱,同心同德。其内心的喜悦是可想而知的。不像今日常见许多的家庭不和、父子代沟、手足不睦、各想离家外走的情形发生。真有古今不可同日而语的感慨。
再说到“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这句话较容易明白,一个君子人,行为光明磊落,心思守道合天,从不做亏心事,自然无愧於天地间。至於面对一生所接触过的人,又都诚诚恳恳,没有丝毫的歉疚与遗憾;如此坦坦荡荡的心胸,光风霁月的人生,又怎会不自在安祥。这种俯仰无愧,与人亲和的品行,正是快乐的源泉。列为君子的第二大乐事也非常正确。
笔者以为孟子所说的君子第三大乐事才是真正的结穴处。试想真儒君子决不会是一个独善其身而不兼善天下的自私人。助人本是让内心喜悦的因素,君子怎能不知此理。所以孟子言:“君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他所言的快乐一定不是出於喜欢向人说教为乐,这有炫耀自己的意图。君子好为人师,本是真儒忌讳的事。所以这第三件喜乐的事应该是来自君子可以成就“传承”的这件事而言。但是这个“传承”将也不仅是指传承知识或技艺这麽简单;因为传授学问与技能,只要寻求巧才的聪明人即可,何必苦苦寻觅天下“英才”呢?因此君子要“传承”的应该是古圣先贤的千秋大业。而什麽才是千秋大业呢?以儒家来说就是传承圣贤的道德与精神。事实上,智慧与真理的流传正是古今圣人道德和精神的体现。以效圣法贤为志愿的君子必然也会将此一“传承使命”作为其一生的愿景。试想一个君子人当得到天下英才教育之而且实践了他的愿志,这种求仁得仁的喜悦,岂不是孔孟所推崇的最高境界。所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也契合了孟夫子所认为的君子第三大乐事。
最後孟子又补充了一句“而王天下不与存焉。”读到此处一定会奇怪经文前後两句为何要重复使用同一句话,是为了文章华丽吗?当然不是,要知道战国时代书写不易;而且经文能流传千古也绝不会有一字赘言。因为在古文中那怕是今天认作是之、乎、也、者等虚词,其实在古代经典中也有很深的含义。何况是一句话。因此孟子再加一句“王天下不与存焉”定有其深义。笔者认为孟夫子应该是深恐後人误判儒学是鼓吹君王统一天下的理论。或把“内圣外王”之学当作谋求功名或是政治权谋之术,不得不将“王天下”的观念再强调清础。可惜时至今日,仍有学术人诋毁儒学是统治者箝制人民思想的工具。漠视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歪曲圣人之道,真是令人痛心不已。
经典是中华文化的根本,如果只是倡导形相上、外观上的文化艺术,而不深入四书五经的教育;或一味学习西方哲学,扬弃五千年来圣贤的教诲;则中华文化将沦为“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的境地。愿借此文呼吁海内外的华裔,共同重视儒家君子的教育。让中华文化的精华在世界各地产生积极的正面作用;毕竟中华文化是属於全世界的宝藏、应为全世界人类所共享。谢谢。
[注]:上古时代“横”的笔划代表人与万物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八卦皆以横的方向书写,甚至可以因而重之为八八六十四卦;但是纵的方向只有一竖有其意义,这一竖代表人和天之间只有一条路;称之为天人合一之路;简言之就是老子所说的“道”。因此三横中有道是曰王道。歌谣曰:王心没有天,如兽背朝天,道路千百条,合道才回天。
| 相关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