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生保存了从高一到高三所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有2.41米,她最终考入了香港大学
完全可以把衡水中学当做一家工厂来看待。流水线从每天清晨5:30开始运作,到每晚上22:10关机停工,其间的每一分钟都被精确管理。拿着衡水中学的作息时间表,你看不到哪怕一分钟,是留给学生们自由支配的。
喜欢招聘女老师是衡水中学的一个传统,因为“好管理”——她们在规定的时间点上,娴熟地把语文、英语、数学等科目考试所需要的知识,焊接到这些十六七岁孩子的大脑里。这个工厂的产品,便是每年6月份的高考升学率。
整个河北省的初中,都是衡水中学的原材料供应商。尽管恶评不断,当地政府也多次出台政策限制跨区域掠夺优秀生源,但衡水中学仍能轻松从全省甚至从北京遴选优秀生源。
在这所超级中学的“英才街”上,2013年104位考入清华北大学生的头像贴画从街口一字排开,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300米的小街显然不够长,考入香港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等国际名校的77名学生甚至都没能一一露脸。
朝圣者
位於北京以南270多公里的河北衡水有着便捷的交通,却有着与之不相称的经济发展水平,由於资源缺乏,GDP长年徘徊河北末三位。衡水中学几乎撑起了这座小城所有的名声,学校位於市区西南一片低矮的居民区,来往大货车卷起的尘土时常将街道陷入一片灰蒙。
衡水周期性的繁荣,则出现於每个月学校放假的日子。外地家长们赶来衡水看望念书的孩子,挂着各地牌照的小汽车会将街道塞满,整个城市都会陷入拥堵之中。
“能考个好大学,见不到孩子也值得。”家长们对拥堵也很能忍耐,他们每个月只能见一次孩子,陪孩子吃顿饭。他们觉得孩子能到衡水中学念书,就是送进了“大学的保险箱里”。这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家长来了,全国各地的老师们也来了,他们是衡水中学的“朝圣者”。虽然是以研讨会的名义来到衡水的,但老师们的参观并不免费,为此他们需要缴纳600元的“会务费”。
当老师们走进衡水中学所在的英才路时,一眼难以看到尽头的头像贴画会令他们感到震撼。边走边看,这些图腾般的图画会让他们心情变得虔诚。等到衡水中学门口,数字化介绍高考成就的巨大展板会再度强化他们的惊异。
脖子上挂着吊牌,他们像学生一般排队,在衡水中学工作人员的带引下进入校园参观。激情课间操震天的口号,无人抬头的自习课,午饭时间学生的奔跑,都会给这些老师留下深刻印象。然後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封闭管理”、“量化教学”这些词语。当然,不少人还会反思自身,写下长篇大论的参观感受。
但这些取经者学到了什麽“真经”呢?换句话说,衡水经验,是否可以在全国复制?
陕西老师刘波9月初参观了衡水中学,他对学生疯狂的学习态度感触颇深,回校之後他发现自己所在的学校环境根本没法那样要求学生,憋到最後,他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学生布置一些作业,结果换来一片哀嚎。
衡水中学成名了,山东的老师曾慕名来学习过。但来过以後,之後就不再来了,因为山东禁止中学补课。“衡水模式的基础是建立在对学生时间控制之上的。”曾在衡水中学任教10年的李娟说,禁止补课打断了生产线的连续工作。
强人校长的“药方”
时间倒前20年,衡水中学还只是衡水市(县级市)下辖的一所中学,招生范围仅限於全市。1992年,李金池开始担任校长,这成为衡水中学的转折点。
戴藏云与李金池是河北师范学院77级的同学,毕业後又一起被分配到衡水中学。“他本来是一名历史教师,有些家国情怀。”戴藏云说,李金池还善於管理。
李金池开出的第一个“药方”是整顿校风校纪。当年,衡水中学围墙低矮,学生纪律涣散经常逃课,而一些社会青年也可以翻墙入校滋事行窃,甚至骚扰女生。“我当时忙完一天的工作,还要带领学校中层蹲点抓流氓,经常抓到一两点。”1993年,衡水中学关闭校门,实行全寄宿、准封闭管理,要求所有学生一律住校。“紮紧篱笆,管理就方便了。”
但与落後的硬件水平相比,校园管理还不算多大的难题。当时衡水地区尚未建市,仍是个传统的农业地区,市区仅有三万人口。盐硷地里广种薄收,经济发展的落後也牵制了教育。李金池穷得连一块砖都买不起,当时衡水中学一年的办公经费仅有一二十万元,仅够发教职工的工资。1993年,李金池听到一个消息——教育部正在酝酿建设1000所国家级示范高中。他认为机会来了。
他先在学校的大会小会上频频提及这个未经证实的事情,并勉励师生为之奋斗。当年教师节,衡水市委书记与市长都来到衡水中学考察。李金池重点汇报了衡中争创“国家级示范高中”的目标,他对领导说:“衡水地区必须要争取一所,衡水中学要担起这个责任。”
事实上,“国家级示范高中”建设的政策并没有出台过。但李金池却凭借这个虚拟的幌子,完成原始积累。1995年,衡水中学成为衡水地区升学率排位的第一名。1996年,衡水撤地设市,衡水中学被划为市教委直管中学。借助扶摇直上的办学成绩,李金池又向市委市政府提出提升衡水中学行政级别,以比肩其他地市的知名中学。1997年,衡水中学升格为正处级单位。
“如果说有什麽可以分享的经验,那就是善借外力。”20年後,李金池这样总结衡水中学的崛起。
“衡水中学管理的特点就是没有死角。”戴藏云说。所谓“没有死角”,就是实行全寄宿、封闭管理,在校内,学校全面安排学生的学习、活动和休息。而林林总总的校规细致到“能否带橘子进教室和穿短裤睡觉”。
流传於网络的一张课表,记录了衡水中学校园生活的紧凑,学生从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开始,一直到晚间9点50分,排得满满的。就算是晚间放学之後,学生也必须十分钟内跑回宿舍并上床休息。如果学生违反,将面临惩罚。
衡水中学的一天,是从操场上震天的口号声中开始的。每个班级音量的大小,直接决定了这个班级的量化考核分数。就算是站在操场上,每个学生手中也都拿着书本在朗诵,争分夺秒。就算是吃饭,学生们也是争先恐後跑去食堂,一度学校规定不许跑,甚至派人检查,仍然管不住。
“我来衡中做什麽,我要做一个什麽样的人,我今天做得怎麽样。”经典的“衡中三问”,是衡水中学学生头顶的“道德律令”。而激励人心的口号则见於每个班级和学校的各个角落,就连上楼的阶梯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公式。积极、竞争,已经深入校园里的每个角落。
“衡水中学的管理说到底就是封闭管理和量化考核,这是一个钢崩的两个侧面。”李金池告诉记者,封闭管理是第一步,可以为学校营造一个单纯的环境。
而要调动老师的积极性,量化考核则是不可或缺的。而有去过衡中的参观者认为,绩效量化其实就是借助现代公司手段管理校园,无止境地追求效率和数值考量。
从量化班级入手,班级的学习成绩、纪律、宿舍卫生状况,都会影响考核成绩。而考核的成绩直接与班主任、任课老师的绩效评定发生联系。“比如坐班,量化会具体到每个小时。”李娟曾在衡水中学任教10年,她说执行量化考核的是学校课少的音体美副科的老师和教务干事,他们统计成表并公布出来。
“学校利用了老师们的自尊心。”李娟说,量化考核鞭策结果是,老师只能拚命工作。
除开硬的一面,李金池还有软的方法。推行班级量化考核,反对最厉害的是班主任,因为考核结果最终会落到他们头上,李金池一度将班主任的津贴从8元提高到40元。学校经济宽裕之後,他给教师们盖了住房,他和其他学校领导都靠後,好房子让一线的教学骨干先选。
“你们中要出更多的吴仪,要出更多的鲁迅。”戴藏云曾多次看到,李金池的一句话就能让台下的学生嗷嗷叫。李金池成为这个学校的标志。他每天早上会带领师生跑操,和5000名学生一起高喊口号。按照他信仰的“工作安排紧凑了就是激情”,衡水中学的时间表里每件事都被精确到了分钟。
难道教育局管不了他们吗?
在河北,超级中学的苗头则出现在2003年。这一年石家庄二中成立分校,在河北教育界引发震动。当时许多教育专家已经预测到这将带来的“黑洞效应”和对教育公平的破坏。此後,河北省内的知名中学仍纷纷设立分校扩大招生。
当时,高考已经成为超级中学的秀场。人大附中、西工大附中、南开中学都已经形成气候。这些中学多分布在首都和省会,当时优质的师资和生源向大城市流动是趋势。相比而言,衡水中学面临一场逆流而上的战斗。
2006年9月,衡水中学将一所民办中学收入旗下,改名为滏阳中学,专门招收复读生。凭借衡水中学的名气,第一年就有近千人入学就读。利用生源的“马太效应”,衡水中学开始在河北省各个地市吸收生源。
“实际上,衡水中学能考上十几个清华北大,已经到了极限。”河北教育界人士对记者说,衡水中学原来的招生范围仅限全市,多数学生都来自於市区桃城区(原来衡水县级市)。衡水中学已经将这些学生的潜能最大程度挖掘了。
衡水中学要继续迈进,就必须打破“不得超范围招生”的藩篱,广纳全省的优秀生源而教之。李金池说,在他任校长最後的两年里,已经有外地的学生慕名来衡水中学。衡水中学的加入,使得河北超级中学的争夺倍加激烈,主要体现是优质生源的争夺,免收学费甚至是给钱给物这样的招生“谍战”在各处上演。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顶级的“尖子生”则流入了衡水中学这样的一流中学。2010年中考,邢台市区前100名学生留在邢台的只有30多名,接近70人流向石家庄二中和衡水中学。
2011年,赞皇县中考前200名,最後留赞皇中学的仅60人。赞皇中学一度出台政策,将出十万元奖励考入清华北大的学生,但一直没有机会兑现。而某名校招生老师在赞皇还被打了。而河北当地媒体,不时接到关於衡中等名校违规招生的举报和投诉,“难道教育局管不了他们吗?”一份投诉材料这样写。
2011年7月15日,河北教育厅基教处曾通报衡水市第二中学、临城中学、石家庄二中分校等三所学校违规招生,但并无详细处理说明。
衡水中学成为乱局中的赢家。从十几人到近百人,衡水中学考入清华北大两校的人数占掉了全省大部分,超越石家庄二中等传统名校,独霸河北。虽然河北省教育厅一再禁止超范围招生,最终都不了了之。
“在我们的班上,当时就有超过20个同学是外地人。”衡水中学2007届学生张雨说,甚至不少北京、山东等地的学生也在衡水中学学习。
除开当地市委市政府的鼎力支持,衡水中学还有另外一张可供资助的“关系网”。据熟知衡水中学招生的人士说,衡水中学一座难求,外地学生要进去必须有高官的“条子”。能拿到“条子”的学生,不是子女也会沾亲带故。这些关系会帮助衡水中学免去不少麻烦。
“从现在学生家长的通讯录就可以看出,不少家长都非等闲之辈。”曾做过衡水中学班主任的王莉告诉记者,她和丈夫在高速路上因严重违章被扣车,她忽然想到班上一名学生的父亲是交警部门的领导,就拨通电话求助,很快她和丈夫就直接开车走人。
“我一个普通老师都可以这样,学校能动员的资源就更厉害了。”王莉说。
走中间路线了
58岁的李金池现在是石家庄一所民办中学的校长。2010年,他从衡水教育局长位置上退下来後,再度回到熟悉的教育实践领域,任精英中学的校长。
“他将自己的经验运用在这里,学校很快有了起色。”退休後曾在精英中学兼职的戴藏云说,李金池到达精英中学後,他的“名人效应”使得这所民办中学当年招生就满额,优质的生源开始往这里流动。2013年高考,精英中学的一本、二本上线率就达到了石家庄全市第一,人们惊呼“衡水中学奇迹再现”。
“我现在走的是一条中间路线。”李金池说,到精英中学之後他对教育又有新的思考。但他的方式仍然没有变化,精英中学封校後实现了封闭管理,李金池仍旧在这里提倡他在衡水中学运用过的“激情教育”。
近年来,关於衡水中学教育模式的讨论从未停息。李金池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承认:当年搞的是题海战术,拼学生、拼老师,做了不少违背教育规律的事。有些老师甚至体罚学生,采用棍棒教育,学生累得发昏,老师累得吐血。他说,从1997年後他也开始探索课堂改革,增加学生课堂参与度。
吊诡的是,越来越多的中学都开始以衡水中学为师。对於河北那些利益受损学校而言,要生存下来就只能学习衡水中学。然而,衡水中学的“马太效应”已成,要撼动几乎不可能。
李娟介绍说,如今衡水二中、衡水十三中都是学习衡水中学的治校模式,甚至在某些做法上青出於蓝。衡水二中提倡“低进优出”,招收衡水中学余下生源中的优秀者,目前每年也都有5人左右考上清华北大,实力远超其他地市的名校。
“比如衡水中学的每日教研——把老师聚齐开会交流经验的做法,就是学习二中的。”李娟笑说,衡水的中学间展开了发扬“衡中模式”的比拚。
“衡水中学的本质是一种过度教育。”一位衡水中学的离休领导告诉记者。
张雨还能记起她2007年在衡水中学复读的日子,发呆、吃零食、撕纸都会被记录,损失班级量化考核的成绩。一天晚间,她尿急去上厕所,就被工作人员记录下来,第二天通报批评就上了黑板报,班级量化考核被扣掉一分。
如今,无数渴求升学成就的学校将衡水中学的经验奉为圭臬。这让李娟感到忧心,教师的状态最终会影响到学生,考核的压力也会间接转移到他们身上。
“谁的青春可以被量化呢。”李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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