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读到叶灵凤先生的《读书随笔》,其中有篇《书斋趣味》,文章最後说:“在这冬季的深夜,放下了窗帘,封了炉火,在沉静的灯光下,靠在椅子上翻着白天买来的新书的心情,我是在寂寞的人生旅途上为自己搜寻着新的伴侣。”看到前辈文人也如此沉迷於夜读之中,我彷佛找到了知音,知道自己不再孤单,此路还有不少的同行者。叶灵凤先生也擅写小说,不过我对他的小说没有太大的兴趣,更喜欢他的散文随笔。在春雨潇潇的晚上,闲坐书房,听那帘外潺潺的春雨打着屋檐的声音,手执一册周作人的散文,追寻知堂老人的背影,或感伤,或叹息,都是一种人间的至境。又或在月明星稀的深夜,取一卷小说,於静寂中领略人世间的大喜大悲,另有一番兴味;待到大雪纷飞的冬夜,找来一本俄罗斯人的着作,体验着“铁的人物和血的战斗”,不知东方之既白也。
每次夜读,我都会沉醉於书中。沈从文湘西山山水水的气息,徐志摩情诗中的凄婉哀怨,朱自清散文中的细腻清新,周作人小品里的苦茶味道,苏童小说中的江南风情,金庸武侠刀光剑影里的情思哲理,随便是哪一卷,都让我难舍难弃,每读每悦。
夜读的况味是那麽富有情趣,那麽亲切温馨,怪不得前辈文人们念念不忘,所论读书的篇章中时时提到“夜读”的情景,让後来人遥想追思不已。然而那一道前辈文人夜读的风景,怕是仅仅成为後来人的谈资而已,若要寻觅,正如空山木落,哪里还找得到半点踪影呢?思之不免黯然神伤矣。夜读有如品一杯苦茶,越品滋味越浓,彷佛鲁迅先生当年在古槐树下抄古碑时的心境。翻开那些适合夜读的书,都是些古老的字词,古老的名字,带着古人的气息悠悠地跃出纸面。我喜欢这些发黄的书、发黄的纸、发黄的风情。我读他们,和他们说话,和他们交换心得。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大师们只肯在夜间游走人间,来到人的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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