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迪宝已经是胡子留在胸前,头发掉光,耳朵几乎失聪的老人,丹妮说起当年相恋时唱的歌,他立刻喜洋洋唱起来,嗓门粗豪又跑调,孩子们都笑不可抑。丹妮握着他手看着我笑,带着女人间那种“你看他”的爱悦。
我问丹妮:“你有时候会不会想说等了这麽多年,等了一个,吃饭的时候胡子上会沾着米粒的老家伙,会不会这麽想?”
她说,“我从来没有,我想我没有这个权力,我没有跟他生活过,生活过的是谁,是秀雪跟他生活,我一点都没有做什麽,我只是爱过他,就是说。”
袁迪宝听不清她说什麽,也不管我们在场,笑嘻嘻捧着她脸大力拍,拍得我都心疼。他额头顶她额头“不要说啦,辛苦啦”。
每天晚饭袁老先生都去拉丹妮看看金星,“一看觉得好像很熟悉,很亲密的样子。”
丹妮连连招呼我:“你看他这个表情。”
袁迪宝得意地仰头向天,:“真的,一下看到这个就回想到很早看着天空的心情一样,感到很舒服。”
丹妮沉吟着想:“他这个表情就是那个时候的表情,年轻时候的表情,特别的……”
“特别沉……沉醉在里面。”我说。
“沉醉,这个话对了,我正在找这个字,就沉醉在里面,好像喝了一杯酒。”她说。
袁先生脸上可见二十多岁时陶然忘我的欢喜,李丹妮脸上可见当年注视他的满腹柔情,这样的爱情和信念,很多人的青年时代都曾有过,只不过後来遇到命运或时代的风波,随之而去。李丹妮是一个上课时下大雪会让学生去雪地疯跑的老师,在众人穿黄布军装的时代一直穿旗袍的女人,当女工的饥饿中也去接济昔日恋人的妻儿,宁可在修道院终老也不会为了孤独接受男人爱慕,所以她才有这样的人生----没有怨恨,也不认为牺牲,只是任何横逆中都忠於自己内心。她说“这是我的脾气,一个人为什麽不自由?”。
她选林风眠画送她的画作自传封面,一只逆风的大雁,说这是她一生的命运,向着抵抗力最大的方向去了。
这期节目做了不短时间了,一直放着,也不急,就这麽酿着,每每想起来,也像是喝了杯酒,那麽一点儿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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