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 兰亭序《祭侄稿》
图二 祭侄稿《寒食诗》
图三 寒食诗帖
一般认为晋唐宋是中国书法的鼎盛时期，主要有三个标志：其一，书体完备，各体书法大家辈出;其二，经典精品，绚丽多姿，层出不穷;其三，在汉代书论体系已基本形成，至晋唐宋已相当成熟。被後人称为天下第一二三行书的《兰亭序》《祭侄稿》和《寒食诗》(下称三帖)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产生的。三帖千百年来为书界所称道，笔者以为，是因为三帖具备了书法技艺的全部要素，代表了中国书法的最高成就，给人以无限的书法美所特有的享受，具有极强的摄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
《兰亭序》
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又称《兰亭宴集序》，《临河序》，《褉序》，《褉帖》。原迹据传已随葬昭陵，最佳摹本公认为是唐冯承素响拓本，称神龙本，现存於北京故宫博物院。
关於此帖的原作者究竟是谁，至今学术界尚有争论。本文采取多数学者的意见，暂定为王羲之所书，以此进行讨论，丝毫不会影响关於此帖艺术成就和在书法史上所处地位的结论。
晋穆帝永和九年(西元352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初渡浙江有终焉之志，51岁的书圣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修拔褉之礼，举行盛大的风雅集会。到会的名士共四十一人，包括东山再起的司徒谢安，置地作金石声的辞赋家孙绰，游心物外的高僧支遁等。名士们坐在溪水旁，曲水流觞，饮酒赋诗，汇成诗集，推举王羲之为之作序。王羲之兴致勃勃，趁着酒醉，略加思索，在蚕茧纸上，用鼠尾笔，洋洋洒洒，如有神助，一气呵成，写下了这一千古名篇。全帖凡28行，324字。
通观全篇，一股飘逸俊朗，遒媚劲健之气，扑面而来。细观结体字势和章法布局，极具变化：参差纵横，如花乱飞;左右转侧，似线穿珠;正斜向背，鸿起鱼跃;牵丝映带，行云流水;使转交递，趣味天然。帖中20多个【之】字，写法无一相同;【以】【也】【为】等字多次出现，结体态势殊异，令人叫绝。历代书家和书法评论家，几乎用尽了天下所有的溢美之词，盛赞这一贵越群品，古今莫二的书法杰作。说她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彷佛兮若青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说她如【龙跳天门，虎卧风阁】，【尽善尽美】。
细品全帖324字，以圆笔为主，方圆兼备，笔笔中锋，藏头护尾，间或以侧锋露锋取势，不但字字清俊刚健，力透纸背，而且风姿绰约，韵飘神逸。其所包容的点画形象，更是波谲云诡，变化莫测。其基本用笔方法，可概括为横，竖，点，撇，挑，钩，捺，折八种，恰好与本帖第一字【永】字的八划相合。也许正是由於这一点，古人形象地等把侧，勒，努，趯，策，掠，啄，磔等八种基本用笔要诀，称作【永字八法】，至今被许多书家奉为书法用笔的不二法门。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兰亭序》在用笔，结体和章法布白，表情达意等全部书法艺术要素上都取得了极高的成就，无人能望其项背。後世书家，莫不奉此帖为圭臬，终生心追手摩，从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但或有心得，得其一笔两笔，光而大之，即成名家大家。五代杨凝式，唐代颜柳欧虞，宋代苏黄米蔡，元代赵孟頫，明代文征明，莫不如是。喜好书法并细心研究的学者，不难从他们的书法作品中找出《兰亭序》用笔结体的影子。有志於书学的後世书家，苦於王羲之真迹难求，不惜花巨大精力研习後世名家的书作，以求上溯王羲之书法三昧，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
王羲之写此文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微醉之下，心手双畅，笔墨相发，即兴挥洒，完全符合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的最佳书写条件，【五合】：【神恬务闲】，【感惠徇知】，【时和气润】，【纸墨相发】，【偶然欲书】。显然，这种条件是极其少见的，可遇而不可求的，唯一且不可复现的。难怪王羲之本人醒後也感到不可思议，他日更书数十本，但比起原本，皆莫能及，最终只好作罢。好作品总是有感而发，即兴而作。抱着功利目的，刻意创作，是产生不了精品的。这是《兰亭》《祭侄》《寒食》三帖给我们的共同启示。
颜真卿《祭侄稿》成书於唐末安史之乱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全称《祭侄季明文稿》。麻纸本，全书23行，234字。纵28.2厘米，横72.3厘米。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
唐天宝十四年(西元775年)，安禄山史思明谋反。时任平原太守的颜真卿联络其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讨伐。贼兵进逼，太原节度使拥兵不救。次年二月，史思明部攻陷常山，杲卿及其少子季明被俘罹难，颜氏移门0余口被害。肃宗乾元元年(西元758年)，善後寻得杲卿一足和季明头骨，颜真卿义愤填膺，挥泪写下了这篇流芳千古的祭文。时年鲁公50岁。
作为祭文文稿，纸面并不清爽乾净，涂抹删补随处可见。行笔匆忙，悲愤之情充满纸端。开始情绪尚能控制，字体大小匀称，浓纤有致。写至【贼臣不救，孤城围逼】时，激愤之情如火山爆发，不可遏止，字迹忽大忽小，行距左冲右突，墨色时润时燥，笔锋有露有藏。
【呜呼哀哉】以後，字体由行变草，行草相杂，信笔挥洒，节奏达到高潮，苍凉悲愤之情，跃然纸上。
在技法上，全帖有三个特色：
篆法用笔，圆转遒劲。以中锋圆笔为主，厚重处浑朴苍穆，如黄钟大吕;细劲处筋骨凝练，如金风秋鹰;转折处或化繁为简，或杀笔狠重，而遒丽兼得;连绵处笔圆意赅，痛快淋漓，似江河直下，一泻千里。
结体宽绰开张，章法自然疏朗。点画外拓，弧形相向，顾盼呼应。计白当黑，密不容针，疏可走马。欹正相依，不计工拙。令人触目惊心，撼魂动魄。
墨法渴涩。渴笔多，墨浓而枯涩，与书家撕心裂肺的悲愤情感和谐一致。
早在西汉，大文学家扬雄就提出了书为心画的主张。清代刘熙载进一步解释说：【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颜真卿作为唐朝重臣和对後世影响巨大的创新性大书法家，一门忠烈，生平大义凛然，其精神气节，凝於翰墨。看了《祭侄稿》，相信一定会同意宋代朱长文在其《续书断》中的话：【子云以书为心画，於鲁公信矣】。
书如其人，学书先学做人，这是《祭侄稿》给学书者的又一个重要启示。代宗时，真卿官至检校刑部尚书，封鲁郡公。後被宰相卢杞陷害，奉命赴叛军李希烈部劝降。真卿自知此去必死，但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终被杀害，时年77岁。观其一生，书法创新不止，至《麻姑》《中兴》，益显大匠风范，【森森如剑戟，有不可犯之色】。我们从鲁公全部名作，无论楷书行书，似乎都能看到他那铮铮铁骨和凛凛不可犯的一身正气。
苏轼《寒食诗》帖全名《黄州寒食诗》。墨蹟笺本，横34.2厘米，纵18.9厘米，现藏台湾故宫博物院。书录五言诗二首，共17行，129字。其文字如下：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鱼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此帖写於宋神宗元丰五年(西元1082年)。其时苏轼因乌台诗案受新党排挤，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已近三年。政治上郁郁不得志，精神上惆怅寂寞，生活上穷困潦倒。适逢寒食，雨水不断，屋漏柴湿，炊烟难起。诗人在无限郁闷，凄苦悲凉的心情下，信手写下了这副名帖。
苏轼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诗词绘画和书法大家。其书法神，气，骨，肉，血皆备，【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虽自谦并不遵法度，但凭藉深厚的诗词底蕴和触类旁通的天赋，其书法依然取得了极高的成就，位列宋四家之首。其实苏轼追求的是艺术境界，不斤斤计较於法度之中，曾说【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深刻意识到诗书画三者艺术意境的统一性。後世书家说他的字【骨力内藏】，【丰腴悦泽，绵里藏针】，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气象雍和，圆润流美的书卷气。功夫在书外，加强文学修养，努力汲取其他艺术门类的营养，对提高书艺水准，自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苏轼此帖，是触景生情，心中块垒不得不吐，因此行笔急速，笔法恣肆，疏密交错，正侧顺断，跌宕起伏，变化万千。其字势，行气，用笔，与诗的内容和书写时的心情，高度和谐一致。难怪同时代的诗人画家和大书法家，恃才傲物的黄庭坚叹服道：【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元代鲜於枢将其评为天下第三行书，实不为过。
笔者拙见，书法是一种高度抽像的表意艺术，不可能有一个客观的统一的评价标准。对书法作品的评价，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其结果和评论家的个人修养，阅历，知识，偏爱等诸多因素直接相关。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的书法风格不同，三帖的书写年代和书写环境差别很大，硬给它们排个名次，并不科学，也无必要。天下第一二三行书的说法，只不过说明其成就之高，地位之崇罢了。
一般认为，书法以神采为上，形质次之，以此尝试将作品分为逸品，神品，妙品，能品等等层次。按照以风神骨气为核心的审美标准，所谓逸品，是【思逸神超】，【泯规矩於方圆】，不拘常法，兴之所至的创新之作;所谓神品，是天赋特立，技法高超，风姿神韵俱佳，筋骨刚健清俊的神来之笔;技法圆熟，运用精美谓之妙，离俗不谬谓之能。不管何品，其基础和必要条件，都是技法圆熟。而要做到这一点，不在临帖上下一番苦功是断无可能的。参加个学习班，按老师的模子描上几个月，居然能在大赛上获奖，岂非笑话?
| 相关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