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写这麽多有关我外公的事,是因为他是我第一个老师,而且是终身的老师。他那间阴暗简陋的砖瓦房是我的第一个书房。我一直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凡从事某个职业的,穿着一定不要像那个职业里的人,越像,证明他干得越糟糕。後来的现实证明外公说得很对,比如现在你看整天留着长头发,动辄萨特、莫奈、後现代主义的人,一定是伪文艺青年,头发长是因为没钱剪,也没养成好的卫生习惯;比如天天穿着有很多兜的摄影背心的报社记者,多数不是摄影大家,而是正处於刚刚把焦距调准的阶段;还比如下雨天都戴着墨镜走路,假装低头怕被认出来的,一定是三流明星故作姿态引你注意,属於东北孩子冒充台北孩子的干活……不一而足。所以现在我看到夸自个儿“爱国”的觉得可疑,夸自个儿“民主”的也觉得可疑。前段时间我骂了卡弗蒂,居然被很多人夸为“中华好男儿”。我吓了一跳,你们误解我了,真的误解我了。
小时候,成都到处都是可以读书的地方:九眼桥头的茶馆,祠惠堂的年糕铺,锦江边上的评书场。不像现在,省图书馆都不知修到哪儿去了,旧址外是卖伪劣服装的;市博物馆好像久不见什麽文物了,很多成都人倒是把那里当成打麻将的好地方,太阳灿烂的时候就会听到排山倒海的“搓起、搓起”声。我记得当年外公常带我去东大街的一个书摊,一分钱可以看一本连环图,《基督山恩仇记》、《中锋在黎明前死去》、《茶花女》、《地道战》、《说唐》都有。我记得好多孩子都埋头在条凳上看书,样子呆若木鸡。现在那里全改成了高档娱乐场所,晚间有很多孩子在那里打电玩,或者HI大了蹲在街边吐,看上去标致而聪明。外公死时我正在新疆,辗转知道他对我有一个要求,让我一定要回到成都去,说那是一个可以好好读书的地方。他要活到现在,一定不会这麽说的。外公没什麽好结果,我的另一个老师也没什麽好结果。小学五年级时,我回到成都,班主任是个帅气的青年,名叫辜正九,我认为我“生动”的白话文写作是他启蒙的。他教我们成语时总会身体力行,比如教“功亏一篑”,他就会把扁担和竹篓挑进教室,模仿挖土、挑土的样子来证明这个成语的缘起。他还教我们背现代诗,我听不懂,只记得他念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个子高高,皮肤白皙,戴个斯文的眼镜。可後来他的精神受了一些刺激,听说是因为学校分房时领导不想分给他,当开分房讨论会时把他支到校门口值勤,等他回来时房都分完了,而他正等房结婚。听人说,辜老师疯了的样子是:在路上狂奔,不断地把帽子使劲往天空上扔,并且大叫“瓦西里,冲啊,我来了”……我对他很感恩,不知他的精神状态恢复正常了没有。是他第一个带我去图书馆借书,地点是科甲巷,他告诉我们当年石达开就是在这里慷慨就义的。还有一些人对我有恩。我的表哥28岁时就当了省长秘书,一直尝试让我做一个正派的读书人,借给我很多书。他第一个告诉我什麽叫三权分立,什麽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说得热血沸腾。可生活总是那麽离奇,很多年後,他早不读书了,成为倒腾文物的大佬,据说还和非洲人做乌木古董的生意。现在他的最爱,是打麻将、斗地主,把有限的青春投入到成都无限的全民娱乐事业中去,那名言变成了“我不同意你和牌,但我誓死扞卫你和牌的权利”。
成都现在的读书人越来越少了,能读到好书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这和全国形势是一样的,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不过我还是在玉林小区发现一家叫“大印象书房”的地方,装修得旧旧的,二层楼,规模不大,但有最新的书和杂志。二楼是书吧,可以喝茶,人不多,年龄都在35岁以上;一楼经常会出没一些80後甚至90後,来买郭敬明或韩寒的书,有一天不知怎麽的两派粉丝就吵起来了,差点动手。我的小说也在那里卖,没郭、韩那麽火,听说还不错,卖了上百本了。玉林还有一家更小的书店,可以买到全套村上春树的书,听说村上的书在成都是卖得最好的,是不是可以证明成都有很多小资?这家店还卖一些从西班牙盗版而来的CD,最新的歌,每张50元人民币。成都的新华书店做得挺好的,星期天会有很多人买书,但带来最高利润的听说是各类工具书,这和全国形势也是一样的,一片大好。我发现30年间书店最大的变化是,那时站着的人多,现在跳着的人多——因为那时的人没钱买书,只能去书店蹭书看,还站在那儿偷偷地拿笔记本抄书上的内容;现在明星签售活动多,所以到处是举着萤光棒、疯狂蹦跳着、呼喊着偶像名字的粉丝,虽然大多数人弄不清是博尔赫斯还是赫尔博斯,也弄不清岳飞和张飞各是哪个朝代的人。不过这没什麽,生活为我们提供了足够多的内容,不需要知道岳飞和张飞是谁,只需要知道王菲是谁。我在成都的家有一个很大的书房。当初装修时我就把最大的那间做成了书房,西面那堵墙用木条做了足有五米长、三米高的书架,脚下也全做成了书柜,一律不安玻璃门,因为一个师兄说,真正的读书人是要一伸手就可以直接够到书的。王小波的书被摆在最正点的地方,然後是海明威的,然後是海子、顾城等人的诗集,然後是武侠类的,然後是一大堆禁书……不过大多数我都没来得及看,这是半吊子读书人的通病——爱慕虚荣。我觉得最好玩的事莫过於看近十年来报纸的合订本,你会觉得比《聊斋》还荒诞,比科幻小说还科幻。很多年後,我有了一些钱,就在北京买了一套靠河的房子,虽然那房子的格局让人看了很悲凉,但我仍装出精神充实的样子,比如把靠北的一间小房当成书房,安一排书架,看两岸风光。但楼下是几条始於西客站的铁路线,着名的风水先生董易林说会引发腰疼,哪天弄一块泰山石敢当来镇一镇,就可以防止因铁路线从楼下经过带来的不利。我信了。从书房往远处看是一排非常现代化的建筑,比如潘石屹的建外SOHO,比如国贸,比如银泰,比如中央电视台的新台址。但仔细看,其实也有很多简陋脏乱的地方:面目狰狞的工地大坑,给民工发放盒饭的混乱十足的露天食堂,正如刘震云先生写的《我叫刘跃进》里的场景(电影就是在那里拍的),完完全全是一个大贫民窟。我的书房下面的风景,是中国目前的缩影,是50年前和50年後的粗暴嫁接。
不知为什麽,这些,书里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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