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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缺水的故都成了泽国,触目是汪洋一片:天安门前、动物园街、望京花园……照片中触目皆是泡在水中的汽车、勉力涉水的行人和奋勇抢险的市民;莲花桥、方庄桥、广渠门桥——就是广渠门,当年我驾车回娘家的必经之路,在那夜,谁能想到堂堂首都的大马路却成了积水4米深的“河道”,急着赶回家陪伴妻儿的丁先生就在这裡殉难,他在最后的时刻打手机给妻子呼救,夫妻在生离死别的瞬间,字字泣血痛断肝肠……
情急之下首先联络年过八旬的老父,老人家倒十分镇定,他告知说,我家所在的花园别墅小区濒临北运河,虽然河水已到警戒水位,而且小区地势较低,因排水系统完好,所以小区裡没有积水。“一接到蓝色警报,我们就準备好了必须的食品和用品,所以生活正常,你放心。”老爸的平安并没有令我释怀,什麼话到这时候都是苍白,不放心?迢迢万里之外我又能为老爸,为北京做什麼?
北京人是禁得起考验的——在那个雨夜,无数的市民自发上街抢险救人,私家车主自行到被暴雨围困的机场去接载素不相识的旅客,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北京人的高素质,在一次次天灾人祸面前是一贯的有口皆碑。
北京城也是禁得起考验的——我说的是600年前明成祖建造的北京城。不是吗?有关报道最早披露,建造於明代的北海团城和紫禁城,处於北京市中心,在暴雨中不但没有受损,而且连积水都没有。一位网友在晚7:15分顶着大雨赶到午门广场,想拍摄“水淹故宫”,却发现地面连积水也看不到,顿时“傻眼了”,叹服於老祖宗的先见之明和高超技艺,他将照片传到网络上,一时几万人点击,跟贴不断。
近20年间随着经济腾飞,北京日新月异,北京人越来越不认识北京了:600年帝都的建筑、街道飞快的被钢筋水泥、玻璃幕墙的摩天高楼所取代,毫无节制的蔓延的水泥丛林遮住了西山塔影,阻断了玉泉垂虹,剿灭了蓟门烟树和金台夕照,将琼岛春荫、太液秋风围困於方寸之地……不是有开发商已经扬言要拆紫禁城了吗?在物质的贪慾闪着血红的眼睛狺狺紧逼时,文化是显得多麼软弱,多麼不堪一击啊!然而7.21的暴雨却给了疯狂的破坏者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如此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崛起於世界睥睨环球的大国的首都,竟经不起一场暴雨!
“50年后你们会后悔的!”暴雨初晴,人们记起了一声和着血泪的吶喊——那是建筑大师梁思成,在上世纪60年代拆除北京城墙时发出的警告。他提出过北京行政中心西移方案,终被“旧城之上建新城”的观点取代;他提出过北京不应当成为工业中心,提出北京城墙可以建设为“城墙公园”,它将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公园之一;即使在牌楼、城墙都已被拆除的困厄中,他还竭力用“大屋顶”的建筑设计来保护古都风貌……在文革中受尽批判折磨的梁思成撒手人寰,留下最后的遗言是:世界上很多城市都长大了,我们不应该走别人走错的路,早晚有一天你们会看到北京的交通、工业污染、人口等等,会有很大的问题——一场暴雨,梁大师不幸而言中,这些平时掩盖在虚骄的数字和繁华背后的恶疾立刻凸显……
北京,是中国的北京,是世界的北京,是我们每一个华夏子孙的北京。北京是不可复製的——现有例证,在北京中轴线南端复製的永定门城楼,怎麼看怎麼像一个西装革履的紈裤戴了顶簇新的瓜皮帽。
一场暴雨,使我,一名远在南太平洋清风白云下的北京人,痛感与屡遭劫掠几近面目全非的故都,与那些和我一样生於斯长於斯的故都子民们血脉相连——拿什麼安慰你啊,我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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