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青砖老屋和长长的石板路,便坦然而熟悉地站在那里,像一群迎送客人的老人。
接着便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和更多陌生的笑容。
我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
他们都是街坊邻里。
他们正挑着青菜、瓜果,提着菜篮,背着小孩,往东走,往西走,不急不缓,做着各自的事情。古镇上的人,脾气不大,心气不高,过着恬淡的生活。
我的邻居二叔讲过,酒不求太多,微醉即可,饭不必太撑,饱腹便好。白天忙了一整天,傍晚了,暮色渐起,到了茶余饭後的时间,各家各户便拉木凳,拖竹床,坐到自家门前乘凉。大家也不点灯,有时是坐在月色里,有时是坐在黑暗中。或者是一群小孩在小街上毫无目的的奔赴、抓迷藏;或者是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大人,听大人讲鬼故事;或者是几个妇道人家聚一起家长里短闲聊;或者三、五个人拉拉二胡,哼几句粤曲。乘凉会一直持续到夜色浓重,才陆续有人起身返家,“哎呀”掩上木门睡觉。我家老屋在这个叫乾江的古镇最深处。
家门临着古镇上最老街道叫水星街。水星街上的房子大部分是晚清建筑,至少有一、两百年了。三里多长的街道上由青砖夹拥长条石板铺成,街道有五个弯折,蜿蜒而行。
我们家门牌号是24号——水星街24号。
我们家青底色的门牌镶在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木头“筋”的门板上,和木门已然一体。
长大後,每次回家,站在门口跟前,我总不禁有些感慨。那风雨刷洗後的门板,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变得灰白、残旧,更接近木头的本色。那纵横分明的纹路,看起来好像八十年前,爷爷修建房子的时候,根本就没请人推刨过,也没上过油漆。
小街是东西走向,大致呈弧形状,似一根稍稍翘起的扁担。扁担的一头指向出海港口北海,另一头指向南珠古郡廉州。乾江处於廉州和北海之间,可谓上通下达。但是似乎也因上可通下可达,反而“两头不到岸”。一直来,没有更多的人注意到这个小镇,没有更多的人来小镇来做营生,建房子。由此,小镇虽然年代悠远,也就得以一直保持着大致相同安静、破旧和悠闲的模样。
我一般从小街的西入口走回家。
小街入口处是社皇公。香火虽不旺,倒也没显太冷清。
走到这里,家就近在咫尺了。
走进小街入口,走在青砖石板路上,“谷、谷……”的清脆久久回荡。街道中间的长石板和青砖,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日月,虽然没有一块平整,但是也没有一块看起来不顺眼的。每一块都给太阳烤晒,被雨水浇淋得棱角圆润,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小时候,我和弟弟及邻居家的一帮小孩,喜欢在小街上赛跑。我们从街道入口处开始,看谁最先跑到出口。谁输了谁滚筋斗。
从入口处开始,信步而行,走几分钟就可以看到我们家了。
我们家是一幢两层楼。远远望去,楼比它周围的青砖平房高出许多,但并显得咯眼,倒显得错落有致,有起伏,有生气。
那天,我回到水星街的入口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突然,一条年幼的狗从我的身後快步跑到我跟前。它在离我五、六的地方停下了奔跑,抬头望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能它真的认为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否则为什麽我会走走停停,看看这,摸摸那,既好奇,又有些激动呢?
望了我一会,它又往前走了。
它没有奔跑,而是迈着规规矩矩的脚步,像个军人一样,沿着小街中间的青石板,向前走。
在它的引领下,我加快了脚步,也沿着小街中间的青石板,跟着它,向家走去。
候车室
每天充满无数离别和相聚。这便是候车室的命运。
抵达候车室或者离开候车室,一般情况下,我的情绪很少会有特别异常的波动。
我已习惯一个人在候车室进出。
旅途上,没有人一起见证和分享热闹、快乐、寂寞、平静、孤独……固然有些落寞,但是也不见得就都不好。
我有时候甚至还有些喜欢这样的出行。
这样的途旅,可以省略一些不必要的烦躁。不少朋友也曾表达过类似的体会。
一个人在路上,安静地看车窗外的景致。
山川、河流、树林、房屋、行人、牲畜……渐次出现,又渐次消失。
看着这些很长时间没认真察看过的事物,久别重逢的感受,油然而生。
那种感受,很安静,很内心,也很温暖。
在那安静中,脑袋靠着背椅,目光自由自在地,远或近延伸,思维随之穿梭於清楚和梦境之间。
这种暂离世俗的感觉,很美妙。
但是,无论是搭乘火车,还是汽车,终将会抵达终点站,终将会再次进入候车室。
人总会要再次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到挥之不去,摆脱不了的喧闹。
所有的旅途,终将会结束,而新的旅途也将重新开始。
另一个地方,也许就在我们抵达的不远处,或者在我们将要前往的背面。
南辕北辙,末尝不是出发和抵达。
汽笛拉响。汽笛在那一瞬间,覆盖了所有声音。
我敢肯定,所有的汽笛都有它们独特的表达方式和情感色彩。
正如所有候车室,都有它们各自独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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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样的文字。简洁婉约,像诗一样,却蕴含着一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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