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内地老家初次来到柴达木盆地的一行五人分乘两辆车从城市驻地出发,我是跟他们来“体验生活”的客人,自然高看一眼,和两位领导同乘一辆刚买了不到一个月的小轿车,另外两人乘一辆从市里临时租来的装满了运往驻地的青菜、面粉、油品、生鲜肉食等生活用品的厢货车,对这一带也不是很熟悉的货车司机自然就成了我们的向导。满怀新鲜、神秘的兴奋心态,一路之上又是照相、又是向货车司机请教当地的风土人情,走走停停,上蹿下跳,忙的可是不亦乐乎,我几次高呼“神奇”,还招来大家一片片的笑声。
驱车走上我国有名的“万丈盐桥”,真是感慨万千,那可是经过新中国第一代勇探大西北的英雄志士智慧和奉献精神的结晶,当时的地质知识和施工条件可想而知,用纯粹的盐就地取材、修筑这条让世人刮目相看的宽大盐路,这麽多年了,还让我们後人受益,在这上面跑车,感觉内地花了巨大代价的柏油马路真是无法比拟,他们当年正是利用了当地常年不下雨雪的自然知识,才设计了用盐修建公路的聪明之举,堪称伟大。
离开伟大的万丈盐桥不多久,就来到了感人至深的“八仙”路口,我们停了四十多分钟,大家在货车司机的解说中都流了泪。那可是八位新中国老一代勇於探险的女地质大学生,满怀希望和勇於献身的高尚品质,在用完所带的饮用水和食品,悲壮地牺牲在这寸草不生的无边盐海,人们找到了她们,把她们埋葬在牺牲地,并把这一带取名为“八仙”,以表示对这八位女大学生的永久怀念。没有一批批地质英雄和一批批建设勇士的无私奉献,就没有今天茫茫柴达木盆地的遍地开发和利用。让我们记住这些勇於奉献的英雄事迹,永世不忘。
一路上伴随着自然的感动和惊奇,来到一家锂业公司的院内,我们受到了在喧嚣都市不可能遇到的礼遇,免费给我们补充了饮用水、食品、汽车燃油,在公司食堂还招待了我们一顿丰盛的饭菜,虽然只有不多的六个菜,但那可是八百公里之外运来的食品,真的比我们城市里五星级饭店的饭菜还要贵重,拉上一车饮用水的代价,那可是三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啊。他们说,在大西北,这很正常。但来自内地的我们都流了泪,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然、纯洁和真情的魅力,第一次见证了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免费的午餐”。
吃饱喝足,补充了粮草,在锂业公司提供的临时休息场所休整以後,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招待我们的老师傅也已经在刷牙准备睡觉了,看我们要走,他坚决反对,说晚上行车非常危险,我们的生活车司机也说没有把握,他们一再强调,再走就到了当地有名的“魔鬼屿”,出了很多事,我们都认为这麽多人作伴,走个夜路怕什麽?经不住我们几个“憨大胆”的一再要求,我们一行七人(加上俩司机)又踏上了进入茫茫盐田腹地的征程,进入了他们一再强调的“魔鬼屿”。
经过大半夜的行程,再想起锂业公司老师傅的一再挽留,想起生活车司机的吓人故事,才知道夜行盐田是多麽的莽撞和危险,那危险不是在内地的汽车抛锚或走错路,而是对“生命存在”的巨大挑战。盐的世界,就是生命的禁区,一旦走错了路,进入与世隔绝的地区,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仔细想想,生活车司机说的一桩桩丢掉性命的例子,还真的不是耸人听闻。
想想当时的那些细节,真是後怕,那真的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不愧号称魔鬼屿,那根本不叫路,据说因为有了今天的开发项目,近几个月才有人类走进这生命的禁区。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日本鬼子拿着探雷器搜索前进的动作,就能看到我们当时的狼狈形象,几个人轮流着步行用手电筒在车前探路,寻找车辙的痕迹,一马平川之下,前车走过的印迹就是唯一的前进路标。魔鬼屿地区多风、多沙,大晚上的摸着车辙走路谈何容易?不知不觉中,月亮也没有了,突然有人问了一声,咱们刚才是往哪走的?大家懵了,哪是来的方向?哪是要去的方向?突然一下子谁也说不清了。
一夜折折腾腾、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的发现天亮了,我们竟然发现锂业公司的老师傅已经起床刷牙了。老师傅看到我们的到来,张着满是白沫的大嘴笑了起来,说你们不听话,但还是很幸运的,能不迷路又回到原地,没有出事就不错了,自然又是一番招待和补给。可我们说什麽也不好意思接受这“免费的午餐”了,坚持要给钱,真心要给。老师傅在大声喊出了“钱在这里不好使”的坚持之下,我们只好怀着发自内心的真诚歉意和感谢作罢,拿出几盒值不了几块钱的家乡烟给了他聊表心意。老师傅一句“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大家的互相帮助不是一口饭的问题,而是救命啊!”又一次把我们几个很少掉泪的大老爷们说哭了。
大白天的感觉自然好多了,阳光下的魔鬼屿自然暴露无遗,那里没有了一马平川,却有了与其名字相符的迷宫似的魔鬼地形,看着那些一眼望不到边的、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小山丘,才知道夜闯魔鬼屿的无知和严重性,一旦误入歧途,越走越远,在这寸草不生、连个小虫鸟都没有的千里盐田之上,必死无疑,据说经常看到从淘金据点逃出而丢掉姓命的无名者的痕迹。生命的脆弱、生与死的抉择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欣赏着魔鬼屿的魔幻奇境,似乎一时忘掉了危险的存在。突然间,我们的小轿车陷进了沙子中,急忙挂上生活车再加上人力往上拖,一来二去的两辆车都抛了锚,此时此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忙活了几个小时,车子越陷越深,大家只好作罢。随着太阳的离去,昼夜温差很大的魔鬼屿又增加了许多困难和神秘恐怖的色彩。寒冷、害怕和无助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探险”和体验生活的新奇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人类固有的最基础的求生本能。生活车司机说,只有寄希望於过路的车辆了,但有时十天八天都没有一辆,大家又有了那种在内地没有过的威胁自身生命的无奈感觉。如果在内地的野外,吃点野菜、喝点沟里的水,生活个十天半月也不是奇迹,但在这里,全是乾燥的漫天飞舞的沙子和盐土啊。
在恐怖、饥饿、寒冷和静得让人发疯的期盼中,我们默默地呆了十八个多小时,终於盼来了救命的一辆装着挖掘机的大拖盘车,没有招手、没有祈求,车上跳下五个人,二话不说,就帮忙推车,还说一看就知道我们都是新手,没有经验。他们都一下子躺在生活货车的两侧沙地上,用脚往上蹬,说後背接触面积大,不会陷进沙子里,很容易的就把我们的车子拖了上来,然後挂上拖绳,小汽车自然也跟容易的拉了上来。
他们拍拍身上的沙土,交代我们开车尽量走大路的北半边,因为平时刮的大都是北风,道路南半边的沙层厚,容易陷车,还交代了几件其它的注意事项,又给我们留下一箱矿泉水和一大兜子面包就要走人,我们无以回报,发自内心地、真诚地拿出钱来相让,他们急了,说在大西北这样的地方谁都有可能陷车被困,很危险的,但从来就没听说过遇上不救人的,特别是在魔鬼屿,钱就是一张废纸!
看着“救命恩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无私援助的救命给养,再想想我们都市居民的淡薄亲情,真的很是感慨万千。当时竟然没有人想起记个车牌号,或者要个电话号码,哪怕给恩人们递上一只烟也好啊,大家真的很後悔!
来到盐田腹地的工程驻地简易帐篷里,两杯高原青稞酒下肚,在这茫茫盐海、生命禁区,大家谈起亲身经历的一幕幕远离金钱、无私“救命”的动人场面,几个堂堂七尺男儿再次热泪盈眶!说到动情处,负责接待我们的刘处长讲了一个刚刚过去不久的亲身经历的真实故事,随着工程范围的不断扩展,他们的“领地”已经达到了百公里之外。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两名相隔只有两三米远的已经“走”了的人(也许,在这样脆弱的生命禁区,大家为了图个吉利,都不愿意说出那个字),看上去没有了生命的迹象,甚至已经分辨不出两人的真正肤色,但大家没有丝毫的犹豫(肯定更没有咱们内地怕被讹诈的围观),拿出饮用水来,用手指一点点的往他们嘴里“抹”水,也许由於水的神奇,也许由於大家的行为感动了上苍,这帮好男人竟然奇迹般的“再造”了两条年轻的生命。一名被救者八十多岁高龄的爷爷奶奶,像“疯”了一样,召集一家老小面对大西北的方向给恩人们磕了几十个“响”头,两家还派出“代表”专程到现场当面致谢救命之恩。
一顿酒饭下来,这些远离家乡的大男人,不知重复着“喊”了多少遍“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动情处”,但在我看来,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我们内心深处自然“流”出来的!
後记:在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千里戈壁滩,没有谁听说过见死不救的先例,还都是远离金钱的无私援助,再想想喧嚣都市的老人倒地无人扶、孩子落水没人救、有人受伤遭围观等令人心寒的例子,很多人真是陷进了金钱至上和道德滑坡的漩涡而不能自拔。只有脱离了世俗和金钱的束缚,那才是人类固有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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