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翻山越岭,直到天黑火车才抵达平壤。车外张灯结彩军歌阵阵,领袖头像正悬在车站中央,标语随处可见,一派喜迎金日成百岁诞辰的节日气氛。侨居海外返乡过节的朝鲜人出站个个着盛装,本地人则很多着军装,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此时此刻人很难不振奋;这便是世界上最神秘的红色政权、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平壤。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十二天时光穿越之旅从此正式开始。
无论是抱着好奇、悲悯、救赎、怀念、膜拜、隐居或者是别的什麽心情来到这座城市或者选择不来这座城市,无论个人的政治、经济、文化观点如何,对中国人而言,至少有一点可以达成共识——朝鲜具有无可替代的特性。对中国人而言,这是一部穿梭血色浪漫年代的时光机,它带我们领略或者重新领略我们的历史;并且,它作为时光机的功能仅对中国人有最大效率。它的存在是奢侈的,在某种残忍的层面而言这甚至是值得感恩的。它彷佛几十光年外的反射星球,复制粘贴着曾经的中国。人们仓惶、质疑、兴奋或者沉默,但某时某刻都会觉察它的稀世罕有。
这十二天的旅行,是有关谜都的不间断猜想,是弥合又断裂的情报,是妄图真实又难以真实的勾勒,是假象以及假象的映射,是索引又是拓宽纵深进一步迷失。
这,才只是个引子。
嚼不动的荞麦冷面
我们在朝鲜的十二天里一直居住在平壤高丽饭店。作为羊角岛饭店之外的另一座特级饭店,高丽饭店也属於朝鲜最高规格的涉外酒店。菜色虽然不多,但吃吃喝喝还算过的去,肉也是可以供应的,总体水平大致相当於国内三星级,与饭店外表的豪气有相当反差。
我们每天的日程有专人陪同、专人翻译、专车接送,同时不可避免地有专人遥控。每天清晨六七点才能知道当天上午的安排,下午的则要等到午饭後电话通知。於是每天固定时间都必须等在酒店房间接听电话,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联络方式。自由出街更是不可想像的。首先没有翻译寸步难行,其次没有确定闲置的时间,再次上街常常会遭到举报。我们的摄影师清晨出门拍照就曾遭到清洁工举报,後来又有一次我们去酒店顶楼旋转餐厅拍慑服务生悬挂气球也遭到举报,并被我们的陪同严重警告,认为我们的行为严重伤害了朝鲜人民的感情,要求删除。有时我们出门会发现楼梯口门後有莫名其妙的人,问她会不会说中文,她用汉语回答“不会”而後忽然意识到什麽赶忙摆手。还有时陪同和翻译会一直送我们到电梯口和颜悦色的要求我们上楼休息,尽管後来也没什麽真正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但一度气氛紧张的像参与了一场谍中谍的暗战。
於是更多的时候,在参观鸵鸟养殖场、刺绣研究所、金日成花展和苍光幼儿园的间隙,我们只能对着房间的一扇窗看军人在高丽饭店背後的工地上劳作,日复一复地拍晨昏、摄寂寥,有如软禁。
每天下午一两点钟下楼便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观察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客人打发时间,发现一个古巴大哥每天也都准时出现,有时发愣,有时打瞌睡,神情无辜又落寞。找机会搭讪了一次,结果他蹩脚英文滔滔不绝地倾诉,想必奔放的个性被憋屈坏了。
在朝鲜大事频发的几天里,无论朝鲜劳动党党代会还是卫星发射失败,高丽饭店里的生活都十分平静,衣食无忧,生活饱足。我们身处国际新闻第一线却终日不知世事,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却不知有几分真实。朝鲜也倾力饲养着四海宾朋,每逢重要的场合便要正装出席,点缀着热气蒸腾的盛世幻景。跟来朝鲜之前新闻里的紧张有着绝然的不同,桃花源固然不是,但不问魏晋的架势似乎是做足了,不知今夕何夕。
平壤如同一碗嚼不动的荞麦冷面,不食烟火、汤色黯淡、入口辛辣而又难以消化。颇有几日都是这麽悬浮着不知所以,又割舍不下现世生活,又担忧下一步的日程,但同时也有些习惯着接受这样的被安排的生活。人是容易被教化的动物,也许谁都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般狡黠。
重温血色浪漫的年代
上山下乡的年代戏曾火爆荧屏。父辈们所惦念的边角泛黄的纯真年代,理想质朴,信仰清明,一时迷惘,一时轻狂。平壤便是此类年代戏的大片场。
朝鲜人说,金日成主席和金正日将军不仅是朝鲜人民伟大的太阳,也被世界人民奉为太阳。太多场合都能听到豪情满怀的进行曲,领袖的头像也随处可见。金正日特色的卡其色套装被大量仿傚,中国第一代领导集团所流行的毛式服也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蓝灰色尤其受男性干部的欢迎。男女老少都会在胸前佩戴领袖像章。像章在商店是买不到的,均为按需分配,需要提出申请。我们口头申请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像章,最後只能购买朝鲜国旗像章留念。
如果说世界中国造,那朝鲜便是中国八零年代造。平壤城道路开阔,车辆稀少,豪车更是罕见。规格高的车以旧式奔驰牌老爷车为典型代表,传言是中国库存。看起来倒是十分炫目,别有一种复古潇洒品格。军绿色的卡车和吉普车也很常见,很容易让人产生穿越之感。吉普车车轮外还挂着“祝您好运”的字样,再熟悉不过。出租车也有,但数量更少,基本都是外国人专用,普遍的车型是一汽产的捷达。我们在朝的最後几天,被安排乘坐一辆崭新的别克商务车,应该算是极高级了。司机对新车爱不释手,但对高新科技完全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知道汽车发出哔哔声是提示要系好安全带。我们的翻译翻看着中文说明书给他讲解如何打开音箱云云。
路上的行人也还明显不熟悉躲车这件事,每次听到汽笛声只见前方一阵手忙脚乱,紧接着是警觉的眼神,端视坐在车里衣着显着不同的我们。那种眼神并不算友好,倒是能看得出紧张和戒备。
除了在电视里听到李春姬排山倒海般的播送,在现实生活里也亲历了几次山呼万岁。朝鲜人民的肺活量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4月13日金正日的第一尊铜像落成揭幕仪式上,数十万民众聚集在万寿台,作为外国嘉宾我们也受邀出席。伴随着礼炮轰鸣,朝鲜群众高举花束高呼万岁喊得震天动地,不少人止不住泪流满面。信仰,有如宗教般的信仰,让人为之一颤。
後来才得知,当天金正恩也在场。朝鲜就是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参加了什麽活动见了什麽人事後才会知道。但,看着盛装的朝鲜人,全民皆兵般的在美国要求联合国决议制裁朝鲜发射卫星的当天,这麽不知所谓不知所以的聚集在一起,那种力量不只是会以弱胜强还是以卵击石,皆让人一声虚叹。
西元2012年,主体101年,朝鲜的士兵还在手牵手逛动物园看骨瘦如柴的老虎和猩猩,朝鲜的女生还不能外嫁,供外国人参观的苍光幼儿园的朝鲜小朋友多才多艺但必须始终咧着小嘴露出职业的尴尬的笑,朝鲜的学生还在拿直尺在书上划重点,朝鲜的男生只敢公园趁人不注意偷偷揽住女孩的腰,然後赶紧松开。
主体101年,西元2012年,我们的翻译、金日成综合大学中文系的青年教师小崔,虔诚而笃定的告诉我,先研制核弹再发展经济是朝鲜的唯一出路,正如六十年代的中国那样。他还低声问我卡扎菲和穆巴拉克现在怎麽样。
但是,在一次宴会结束之後,残余的饭香味里大家随着苏俄和老派迪斯科的音乐歌舞狂欢,恍惚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老莫。那种脱胎於贫苦的单纯热血那麽的饱满而分明。
在糖瓜苦瓜的土地上
据说,没来万景台就等於没来过平壤。
从中国游客的角度出发,如果要从平壤的各大景点中仅挑一处拍到此一游照,恐怕要首推金日成广场。金日成广场背靠人民大学习堂,隔着大同江对望主体思想塔,是平壤的中央广场,政治意义毋庸置言。倒是把万景台作为平壤标志这件事本身极具朝鲜特色。
从第一天横跨鸭绿江入境,到离开前一天大巴参观开城、板门店,虽则浮光掠影,却也透着车窗扫瞄了朝鲜从中国边境到韩国边境的全境整整一遍。那些无法抓拍的荒瘠莽原上的苦难脸孔让人怀疑穿越了时空何止三十年。
即便是在平壤市中心,哪怕高楼林立也经不起细看,往往家徒四壁只挂着一只节能灯泡而已。甚至看到未完工的烂尾楼已经住进去了人,完全没有装修,外围裹着绿色纱布遮羞。就算是顶级的高丽饭店陈设也皆属陈旧。而这些还只是我们能够看到的。司机停车并不熟练,每次都要反反覆覆好几次才能摆正车位,但在路上车速却是不必要的飞快,料想是怕我们看见家丑。
遇到一位在朝鲜投资建厂的中国朝鲜族人,说他家在平壤的亲戚,也算是干部家庭,竟然三十年没有吃到过肉。有次问我们的翻译小崔能分到多少口粮,答曰每天七百克大米。追问能分到多少肉,他一直有所掩饰,只说是能分到,半天才说每个月能分到一公斤,但回答的很游离很不肯定。有次招待会上,各国来宾齐集一堂,朝鲜的陪同和翻译们也都在,眼睁睁的目睹了朝鲜人争抢着吃肉的一幕。这些人也必不来自社会下层,却只肯夹肉吃。这一幕让人看的既傻眼又心酸。
小崔还跟我说他第一次去中国的经历,一过鸭绿江就觉得身处另一个世界。後来在学校看到有人接吻,就极其不舒服,觉得坏孩子们影响了他的学习。跨过鸭绿江对中国人而言何尝不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甚至我觉得丹东尚且是春天,一过江就彷佛到了冬日一般,黑压压的,绿皮火车驶进1941年二战的列宁格勒,雨中油腻腌臢的车厢,窗边疲倦缄默的士兵,时间结成了一张张胶片,昏黄不堪,闪烁不定,带着无止境的岁月回响,荡漾开去。接壤着的国土竟然会有这麽大的真实的分别,直到平壤才好一些。
朝鲜的剧场里,一旦出现领袖画面就会群情亢奋起立鼓掌,响起专为金正恩而作的《脚步》就会引来万人大合唱。同样在平壤,人民文化宫国宴桌上的苹果皱皱巴巴,蛋糕有一股中国九十年代的香精味,而大街上市民经常为买花生而排起长队,物质还相当匮乏。
总在朝鲜中央电视台听到“糖瓜苦瓜”,一问才知道是朝鲜语的“党和国家”。这方水土孕育的糖瓜苦瓜究竟是何滋味外人再怎麽说也只是观测,甘苦自知。
红色谜都的另眼时尚
这是一座没有牛仔裤的城市,胆敢大红大紫必定会被炽热的目光聚焦,继而灼伤。
时尚在朝鲜有两层含义:一是富庶,二是思想被腐蚀。展示时尚的人有三种:一是涉外人员或子女,二是淳朴简单美而不自知的朝鲜女孩,三是最炫民族风自有自时尚。
朝鲜半岛流行一句箴言叫“南男北女”,指的是半岛南部出帅哥而北部出美女。当然现在必须要特别强调,北朝鲜出的是天然美女。
朝鲜男生很多由於长期营养不良面如菜色,但或者是由於化妆品的关系,女生似乎情况都还好,不时能遇上白皙清秀的姑娘。时尚的服装则一般来自中国,价格虽然不菲,但街头总有穿着出挑的女孩,小红底高跟鞋、黑丝袜外加一件小洋装,再加一件目测不太真的Prada皮包,即便放在北京上海也有模有样,在平壤的晦暗阴霾中就极其显眼了。不时能看到姑娘们提着分明是中国牌子却取了个诸如什麽蒂娜什麽莉亚之类拗口洋名的服装袋子走来走去,引领朝鲜时尚风潮。
要说看客眼里的最时尚还恐怕是最具朝鲜时代特色的姑娘,女交警绝对值得一提。平壤的女交警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鲜亮的蓝色制服,肉色裤袜,手里再拎一根警棒,一般都严肃执法,难得才有一笑,纯真又养眼。人流中也不乏穿着朴素却光彩夺人的美女,有一种中国八零年代模特的那种自信不羁的范儿,她们最这个国家怀有最真挚的信念和热爱,表现在容貌上便很摄人。
而第三类民族风的时尚是连中国朝鲜族的女孩都深深认同的,都觉得平壤的朝鲜裙色彩艳丽夺人眼球。朝鲜女孩无论家庭贫富人人都有一套正式的民族服装,逢阅兵、集会、文艺表演就争奇斗艳,实在赏心悦目。
保守当然是街头主流,但凡穿了牛仔裤便知道是外国人。亲身试验过,回头率百分之两百。耐克虽然没见,阿迪达斯倒是看到过一套。在这个没有被耐克阿迪、麦当劳肯德基占领的国家,能混进一件假Prada也算是时尚的火苗,而背着蓝猫、喜羊羊、米老鼠、米菲的书包的小朋友也皆来自高端家庭。在一身土灰却露出半截桃红或者草绿色袜子、或者一身西装却脚踩蓝色胶鞋的平壤,时尚在在几重审美趣味标准下变得十分值得把玩。
极具文化冲突和戏剧张力的情境是一次晚会上,为金日成庆生而来的三个意大利女孩儿们穿着低胸在台上表演唱《卡门》经典选段。台下的朝鲜男人女人都一言不发。男人眼睛想看又不敢直视的,被震住了,台上波涛汹涌,台下鼻血汹涌,想必对他们而言是开了荤;而女人们的心情都不好用表情来表达,一个个面露难色。一旦走向开放就要面临太多挑战,《卡门》才是个开始。
盛世在望或者柏林墙倒?
第二次见金正恩是在4月15日夜间大同江畔的焰火晚会上。驳杂的朝鲜遇上年轻的领袖,让全世界都憋足了好奇。比起上一次沉默出场,这次好像偶像明星。来时万人齐呼万岁,去时大家高喊金正恩金正恩金正恩。在寒夜里守着大同江看到漫天的烟花,遮耳看,华彩无比遮星蔽月;闭眼听,炮声隆隆却让人心有余悸。
而这华彩的演出岂不又是中国造的梦一场?强国的图景在这个梦里瞬间真切,又瞬间失落。十里江山红橙紫兰,不曾想见这是白天里老人们晒太阳打牌的大同江,倒是幻如星河追跌在人间。
两江交汇的平壤,在万景峰顶远眺是那麽平缓舒展。城市蒸腾着的梦想如同一座庞大的海市蜃楼让人看不真切。这既是一个极高效极有秩序的国家,监管我们的复杂精妙系统自不必赘述,整齐划一的革命军,爱国拥军的普通市民,还有衣衫褴褛但给一粒糖便会九十度鞠躬说谢谢的路边小男孩,无不给人以震撼之感;同时它又承载了那麽多苦难,夹缝中求索,如何改善民生,如何稳步打开国门应对国内外挑战,它面临太多艰苦卓绝的挑战。
我问一位芬兰艺术家他2012年第二次看到的朝鲜和他1984年第一次看到的中国比怎麽样。他说大致是相似的,但当他火车到达广东时他惊呆了,不敢相信彼时的广东是中国。然而此时的朝鲜是要落後於1980年代的中国的吧。他忧心朝鲜的未来犹如柏林墙倒後的东德。
这便好比卡门来到平壤一样。
这便好比车窗外那些复杂的眼神一样。
这便好比第一次与金正恩同场事後才知道他在。
这便好比小崔2012年问我卡扎菲下落如何。
这便好比需要看中文说明书才知道汽车的哔哔声是在提示安全带未系。
它在贫瘠的土地上流淌着青春的血液。它在人间四月迎来一个晚春。它哺育了二千多万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它被历史夹持,又被现实夹持,在藤藤蔓蔓的光阴里生发出一江雾蒙蒙的梦。
於是国人穿越至朝鲜,彷佛是以中年的心情来回溯浮躁和变动的青春,又彷佛是以成人的心情来回溯一知半解的儿幼。
无论如何,谜都平壤都是我们绝版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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