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牛》和《霸王别姬》，惊讶於张爱玲的成熟和老道。一个少女，且是贵族门庭裡的少女，却有些意外地关注着普罗大眾的命运，书写着底层中年人的沧桑和悲凉。她善於渲染气氛和描摹心理的特长，已在这两篇作品中显露出来。
　　对於禄兴娘子来说，牛、鸡、银簪子和禄兴便是她生活的全部，是她思想所及的范围。禄兴之死是牛、鸡、银簪子失去之后的必然结果，是这条“失去”因果链上的一环，但“死亡”这个很悲剧性的事件一旦和牛、鸡、银簪子并列在一起，被禄兴娘子倾诉出来时，痛苦便被缓衝为无可奈何的沮丧。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对於禄兴娘子来说，没有鸡声和禄兴的夜晚是“寂寞”的，“寂寞”二字用得“妙”，很文人味，却将一个农妇难言的情绪表达了出来。作者不想将痛哭流涕的感情放纵留给读者，她更喜欢内敛和收束——甚至冒着失之於匠气的危险。
　　《霸王别姬》这类英雄美人的悲情故事，为少女时代的张爱玲所青睞，彷彿是意料中的事情。但她笔下的虞姬，已不是沉沉岁月裡的那个自刎的美人，而是张爱玲自身精神世界的一种比况。
　　张爱玲是才女，她纵横想像的结果，是将自己幻化为千年前那个含笑自刎的佳人，并为这个佳人灌注了叛逆新女性的血液，这似乎有些幼稚，但由此也可看出作者大胆解读歷史的勇气。对自身命运的思考，将虞姬还原为一个平常人，虞姬之死的悲壮意味得到缓衝，同时歷史题材本身的悲壮色彩也得到淡化。
　　死，对虞姬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结局。“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临终的虞姬说了一句令项羽所永远不能够懂得的话，这是典型的张爱玲式的语言，清澈、冷静、苍凉。
　　而项羽呢，在张爱玲看来，他与其说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不如说是一个天真的孩子：“那乌黑的大眼睛裡却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裡才有的焰焰的火花。”
　　孩子是玩不了政治的，项羽注定失败。张爱玲遵循着游戏规则进行着一场战争游戏，执着而认真。
　　与其说虞姬是因为为项羽解除顾虑而自刎，倒不如说是基於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识——这是属於张爱玲的虞姬，一个更加“哲学”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