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忙”现象的正向价值仅限於“释放压力”吗?仅仅因为它是无聊生活的大众娱乐,所以拦也拦不住,管也管不了吗?换个角度,我们或许可以看到其中的积极因素。比如,我常常想,在美国就不太可能出现“杜甫很忙”现象,最多是“马克·吐温很忙”。五年後,如果我们的中学生到美国留学,他也许只能通过iPhone、麦当劳跟美国人找到共同语言,却可以用一句“包大人很忙”跟中国大陆同学找到民族的认同。
在聊天中,我发现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新加坡华人,已经不能理解自己的父母、祖父母,为什麽过去要年复一年地回中国老家?他们顶多只记得自己老家的名字,而他们的後代甚至连名字都记不住了。你要和他们的子女谈“杜甫很忙”,他们的子女更可能的表情是“很茫”:“杜甫是谁?”
我们的专家,过去忧患於年轻人对历史的疏离,批评年轻人只知道李宇春、金喜善、火影忍者、哈利·波特,叹息连好莱坞都知道用功夫熊猫、花木兰等中国历史符号赚中国人以及全世界人的钱。而当年轻人开始用他们喜闻乐见的方式运用起中国的历史符号时,又开始忧心忡忡,甚至怒火万丈。
恶搞至少有两种理解:恶意地搞,恶作剧地搞。从一系列“很忙”中,我们很少看到故意的恶意,所以,我更愿意把这种“很忙”称为“嘻搞”,在嘻嘻哈哈中,杜甫和包大人在孩子们心目中多了一份可爱和温情。他们把严肃的历史当作玩具(不是玩物),或许有大不敬,但谁不知道玩具才是孩子的最爱呢?
前不久,上初中的女儿跟我讲包大人的笑话。我听到了历史教科书中根本不会出现的展昭和公孙策的名字。我觉得凭这一点,女儿对传统文化的触角,就已经越过了教科书提供的内容。日後有一天,她想知道历史上是否真有展昭和公孙策其人,她就会更深入地走进中国的历史。
事实上,“很忙”在古代就已经开始了。包拯的脸本来并不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天才地对他“人体彩绘”,把他的脸“涂”成了黑色,并将一个“月牙”logo贴在了他的额头。无数文人墨客与民间艺人前仆後继地进行“嘻搞”,把一个又一个“日间断人、夜间断鬼”的传奇故事安在他身上,让包大人几百年来就一直“很忙”,直到今天。
历史离不开传说。从三皇五帝的神话,到荷马史诗,专家们正是通过各种传说,叩问着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追寻着人类的历史源头。即使到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通读二十四史,仍然是极少数人的专利;上私塾,也不是寻常百姓都有的福利;那麽,对大多数普通人,他们往往通过《三国演义》,才知道了“汉”;通过《说唐》听说了“唐”;通过《水浒传》感觉着“宋”;正是这些戏说的历史,帮助世世代代绝大多数中国人,串起历史的那一条线,建构着自己的民族认同——那些共同的历史文化符号,构成了中国人的文化传统。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既高度肯定陈寿《三国志》的历史价值,也高度肯定罗贯中《三国演义》和易中天《品三国》的文化贡献。
历史的传承是有分工的。历史学家负责记录历史和研究历史,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比如大饥荒的历史真相;老百姓们用自己的个人经历和现代感情,诠释着自己民族的历史符号;政府则保护历史古迹和文物、资助学者独立进行历史研究;传媒则用各种方式,为前三者服务。
如果四者无视自己的分工,越界去干预和代替别人职责,那麽历史传承就沦为一地鸡毛。对於政府和专家们,如果认识到让十三亿人都专修历史、通晓历史不太可能,大众的文化生活中,可以有库克船长的帽子、埃及艳後的鼻子、华盛顿的樱桃树,为什麽不允许中国的历史文化符号,比如杜甫、包大人“忙”起来呢?
至於大家都担心的恶搞底线,套一句官话说:其实主流都是好的。极少数逾越底线的恶搞,本来就会遭到绝大多数网民的唾弃,它们不可能成为主流。所以,在这场“很忙”的大合唱中,政府和专家,与其担心这担心那,恨不得取消所有的声部,把大众全部变成听众,只听自己唯一正确的严肃独唱;还不如加入多声部中,把自己认为最值得推荐的杜甫和包大人形象,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予以传播,使自己成为领唱,和大众们一起“忙”起来,把历史那一条线串起来,建构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
(作者为厦门卫视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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