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当地的侄女为我们找了一辆车。车弯弯曲曲地开了几小时後到了公路的尽头,我们下车步行,沿着崎岖的山道继续攀登。约莫走了一小时後到了山顶,一转弯远远看见对面的山洼梨花掩映着几座农舍,白花、黑顶、土墙,好似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花源。“就是它了!”我兴奋地叫了起来。其实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确是这麽地眼熟,难道是根的原因?不等带路的表哥确定,我三步并二步向着农舍奔去。
我去的是父亲刻意向我们隐藏了一辈子的地方。说是父亲的故乡也有些不准确,父亲生长在城里,这里是他家的产业,也是生活和财富的来源。那时是管家在管理佃农,此处有一处别墅,收租的时候我奶奶会来这里小住一阵。梨树掩映下的两幢农舍,前面的一幢是管家的房舍,後面一幢就是奶奶的“香山别墅”。您可别将此别墅与时下那些豪华住宅联系起来,此别墅就是词典里查到的意思“在住宅以外另地建造的园林式游憩、居住场所及建筑物。多建在城郊风景优雅且幽静之处。布局灵活自由,与周围的自然环境紧密结合,浑然一体。”奶奶家在城里有长住的大院,乡下的住房就只能成为别墅了。
我们先去了奶奶管家的院落,奶奶的管家已经去世,接待我们的是他的儿子。我们报出姓名後立即受到了隆重的接待。在他家开始杀鸡宰鸭的功夫,管家的孙子带着我们去参观。首先到了奶奶的“香山别墅”。说是别墅其实是一排土坯农舍,原来有一座院门,上书“香山别墅”四个大字,现在这座院门已倒坍,所以与外表上周围的农舍就没有区别了。我仔细地打量着这所农舍,企图找到当年地主阶级奢华的痕迹,这些痕迹只落在院坝整齐的石台阶旁简单石雕和十字格的窗棂上。土改时这座院落已经分给了穷人,现在仍有人居住,炊烟缭绕,人唤猪叫。我们成了外人,不便过多打扰,很快告辞。
出了“香山别墅”,管家的孙子带我们去看奶奶的土地。他带我们走到房外不远的农田,指着身前、身後的整座山说:“这些都曾是你奶奶的地。”此时我感到了一种震撼,脚下层层的梯田,满眼的梯田层层的一座山竟然都曾经是我家的!我第一次对土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它是我家的,是属於我奶奶和我不知道的其他先祖的,站在祖先的土地上的我此时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以前我很瞧不起农村,也恨土地。总是庆幸自己是城里人,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自己下乡当知青时不得不面对土地时,秋收满山遍野的金黄,让我感到的是何时才能收割完毕的恐惧。土地和庄稼对於我来说是都繁重劳动的代名词,我没有办法对它产生归属感和拥有的渴望。可此时此刻我的观念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土地,故乡的土地、祖辈的土地、养活了我家祖祖辈辈的土地、连着我的家族的土地、连着我的血缘土地。如果可以我真想再次拥有它,用拥有它的方式来告慰祖先。站在这片祖先原来拥有的土地上,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知、自己的无能。自以为是的我,一生的作为竟然不及祖先拥有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我感到了无颜面对先祖的羞愧。
既然来到了先祖的土地上,我总想找到点什麽能与祖先链接的物件。於是我开始向奶奶管家的儿子打听,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些奶奶的遗物。管家的儿子说:土改的时“香山别墅”和家具都分给了不同的人家,那时清理出来的瓷器装了几大筐,都分散了。他想了想说,似乎後山的某家里还有几件。我执意要去那家看看,管家的孙子带我前去。这时我们到来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在这座山村传遍,在“X家大小姐来了!”的通报声中我走进了另一家农舍。我是生平第一次被灌上了“大小姐”的称谓,而且他们叫得那麽地自然,我也听得那麽的顺耳,也许特定地点就该发生点特定的事。一进大门我就看见堂屋里的供桌是个老物件,黑摸摸的卧室里有一张同样黑黜黜老式架子床,新主人告诉我们原来的装饰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了床。我确认这两件家具是奶奶的遗物,物非人非,家具也洗净了昔日的铅华完全成了农家的日用品。路过他家的厨房时我的眼睛突然一亮,桌上的杂物中有一个别致的蓝底白花的瓷坛。我驻足向主人打听,此坛果然是当年土改的成果。主人说着还找出了另一个丢了壶盖的小茶壶。没有想到时隔50多年我还能看到奶奶的遗物!在震惊之余我提出了收购这两件遗物的想法。事情突然,主人答应与当家的商议之後答覆我。其实那个瓷坛已经撕裂,茶壶也没盖,我之所以要收购完全是由於它们是奶奶的遗物,我可以拥有它们来与我可怜的奶奶有那麽一点可以触摸的链接。新主人开了个价,将瓷坛里的盛物腾空後让我带走。
回到管家的家里,饭菜已经备齐。饭後满载而归,最满的还是我的心,它被祖先的土地填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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