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主: 黄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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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时准点，是日本人的特点。即使没到过日本，您也可能从电影电视的萤屏上看到过日本月台内奔跑的人流，惊诧日本人的生活节奏快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实际上，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从飞机到JR铁路、地铁、甚至公共汽车都准时准点的缘故。每个公共交通工具的月台都有时刻表，标示着每一班车的抵离。便利的交通管道形成一张周密的蜘蛛网，人们可以通过手机上网等方式，简单地查到从一个地点到达另一个地点全程的所需时间。一旦出发时间决定，下一步，具体到搭乘几点几分的哪一班车，以及中间转车预计花费的时间，都已有明确提示。乘客於是习惯用这样的节奏赶车，因为他们知道将要上的这一班车和下一辆将转乘的车都会准时到达。正因为车辆几乎不会晚点，所以无论什麽场合都很难用“车晚点了”作藉口，如果真的遇上交通问题，往往新闻会赶在自己前面做出报导，无须再找证据。
　　日本引以为豪的“新干线(ShinKanSen)”=高铁，其精确的时刻表的确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对於300公里的时速而言，1秒钟只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单位，但是他们却以这短短的1秒来计算飞快的列车。驾驶员在途中要不断地确认时间，以保证进站的时刻，不能迟到也不能早到。不仅新干线，飞机、地铁，包括路面上的公共汽车司机，只要没有遇到堵塞，也会按时刻表调整行驶车速，确保不发生误差。
　　提到严谨与精细，西方有德国，东方有日本。日本人做事的精细，有时候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还是做学生的时候，学校的一个校工做得一手好蛋糕，特别是她的乳酪蛋糕堪称绝品。有时带到学校来，邀大家一起品尝。向她询问做法，回答特别简单，几次下来，煽动地我跃跃欲试起来。於是，有一天把她约到住处，事先按她开的单子准备好了材料。一旦开做，问题立刻来了。程式的确简单，但每个程式中，鸡蛋的蛋白多少、蛋黄多少、搅拌时间多长、乳酪的温度等等，不能有哪怕一丁点儿差额。私下里，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於是，抛出一句：不要紧吧，没关系吧。日本人是不会立刻拉下脸面的，她依然微笑着坚持着她的原则，告诉我她当年学做蛋糕时的故事：年轻时，她报名参加了一家烹饪学校开办的糕点学习班。班上，老师反复强调原料不能多也不能少。她起初没怎麽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认为1、2克的误差影响不到大局。结果，称蛋液时，老师走到她身边，看到秤上显示的不是规定的25克，而是24克，立刻花容失色，慌忙为她添补上那“关键的一克”，并且立刻以之为反面教材，大声提醒所有在场的其他人。一瞬间，所有人都用“うそっ!(WuSo)”=不可能!的惊愕目光看过来，令她无地自容。自此，她也开始“克克计较”。之後，她总结说：“其实我的糕点老师是对的，如果我今天这里多一克，明天那里少一克，总有一天我会因此失去正确味道的感觉”。
　　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多年後，我在工作上指导後辈的时候，不知不觉中脱口引用了她的话，暗暗诧异，潜移默化中被“同化”的教育力量。
　　日本人的精细体现在很多方面。鲁迅先生评价日本的国民特性：严谨认真。在着作『藤野先生』里，描写了从东京到仙台学医的生活片断。对於留学生鲁迅，藤野严九郎老师要求看看他的课堂笔记，结果让鲁迅：“很吃了一惊”，因为笔记被藤野先生“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涂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抗战胜利，日本投降，日军缴出武器时，武器的名称、数量、类型一一登记造册，一丝不苟，犹如在做工作交接。我在日本从事媒体工作时，这个多台风的国家，每每台风过後，各地媒体报导受灾情况，不是“约1万户遭到台风影响”，而一定要统计精确到：931户人家房屋地板下进水，334户地板上漫水，5766人住入避难场所等等。
　　在商业场合，日本人的精细就更加突出了。日语中有“物作り(MoNoZuKuLi)”=做东西这个词，日本企业的竞争力很大程度归功於“做东西”的能力。它与“制造”有着根本的不同，包含着精湛的手工操作的意思，具有集经验与手艺於一身的“职人(ShoKuNin)”=工匠性。“做东西”是大都建立在师徒传承，长期现场工作的基础之上。日本企业的工厂遍布世界各地，所配备的生产机械，国内外的工厂没有什麽区别，却有一些精密元件必须在日本国内造，原因并非机械问题，而是操作者精细的手工技术问题。令人惊讶的是，一些国家级高科技装置、配件，竟然出自传统小型半手工工厂。“做东西”，不仅仅是对传统的传承，对产品的精益求精，同时存在对创意的不懈追求。
　　精细，往往难免给人以刻板僵化，狭窄，钻牛角尖的感觉。有这样一则故事常常在提及中日两国的差异时被引用，说：一日本人和一中国人在饭店打工，老板让一只碗刷4遍，日本人很听话，中国人发现刷3遍，碗就已经很乾净了，於是得意地告诉日本人这一诀窍。日本人却不领情，还责备他：怎麽能这样干，4遍就是4遍!。中国人则回敬日本人：死脑筋。日常生活中，中国人常说“差不多就行了”，日本人则是“差一点儿都不行”。一个是将就，一个是讲究。故事的结局是：不久，“死脑筋”的日本人保住了工作，而中国人被老板炒了鱿鱼。日本人循规蹈矩，针尖发丝大的事儿也会像高科技一样去对待;中国人聪明，善於变通，缺乏规则制约。
　　“死脑筋”其实很精明。一家中国服装工厂，接了一批日本订单，为这批订单，日方还专程派来了监管人员。日本人监管员寸步不离的盯着裁床拉布的中国员工。按照常规，中国员工总是把布重复叠很多层，然後在最上面摆好纸样，画线之後，一刀裁下去就是十来件，省工省时;但日本监管坚决不允许铺第二层布，中国员工不理解，他也不解释，只是固执己见。钮扣定位时，问题又出现了。中国一贯的做法是，把裁好的布摞起来，量好钮扣的位置，一针钻下去，再好的布立刻出现一个小孔，流水线上的工人就在这个孔的位置上逢扣子。日本监管要求的做法是：用画粉在量出的位置上轻轻点一下。订单完成，交接後，日本监管对百思不解的中国员工说：我们的衣服卖得贵，你们卖得便宜，同样的东西，原因就在我们的做工，仔细到每一个扣眼。
　　历史上，缺乏规则制约，让中国人吃的亏就更大了。甲午战争前，北洋舰队访日，日本海军参谋长东郷平八郎上舰参观，栏杆扶手弄脏了他的白手套，他回去报告：“舰艇虽然吨位高，但不堪一击，纪律如此，士气可知”。无独有偶，解放战争末期，蒋介石在葫芦岛乘军舰，军舰上灰尘遍布，气得他大骂：要亡国的!
　　无论国家还是个人，看到对方的长处，反思自己的短处才能进步。早在九一八事变後，中国反日情绪高涨，铺天盖地的拒买日货运动中，鲁迅先生就说：“即使排斥日本的全部，它那认真的精神这种药，也还是不得不买的”。如果有这样一种药，能很快改变人的马虎，那该多好。不难体会鲁迅先生的急迫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