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很多人阅读的是各种选本中的《诗经》作品,对《诗经》的魅力,难以充分体会。诚然,选本中不可或缺的《关雎》、《蒹葭》、《伐檀》、《硕鼠》等作品,或抒情优美,或批判有力,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但是,这些广为人知的作品,因为传播渠道的多样,往往难以给人阅读的惊喜。与此同时,这些作品,由於思想感情过於典型崇高,缺乏幽默诙谐,读起来令人心情沉重。因此,读过之後,心里嘴上虽然会觉得(说)不错,但是,行动上往往不可重复,难以持续,不会再去读第二遍。
也许是思想境界不够高的缘故,我有一种切身体验:真正令我愉悦的阅读,往往是读那些并未被文学史教科书浓墨重彩予以赞美、所谓脍炙人口的作品。我在这里举一首《诗经》里的作品,请大家看看,我说的是否有道理。
这首作品是《齐风·鸡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诗全由对话组成,内容是妻子劝丈夫起床,丈夫不愿意起床。妻子劝丈夫起床的理由有:鸡都叫了、东边出太阳了、朝会就要结束了;而不愿意起床的丈夫呢,对妻子的理由进行逐一否定:不是鸡叫,那是苍蝇飞舞的声音;不是出太阳,那是月光;朝会跟我无关,在苍蝇飞舞的大清早,我更喜欢跟你同在睡梦之中。
孤立地看,这诗貌似寻常。但是,假如我们考虑到它的创作年代:距今近三千年之前。算起来,诗中的夫妻,都是我们上溯七八十代的祖宗。简短家常的几句对话,当时的生活情状,他们的形象,就都栩栩如生,如在目前。我们跟他们之间,漫长时间的隔阂,顿时消失殆尽。
再者,厚古薄今是人类认知的普遍现象,我们都是在长辈“懒惰”之类的责备声中长大成人的,彷佛人的品质修养都是一代不如一代,古往今来,一直走着下坡路的。现在,这一首诗却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们:咱们两三千年之前的老祖宗,其实也不都是勤快不爱睡懒觉的,老祖宗照样耍无赖!这难道不是很好玩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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